“真狠心。”
椿没有回头,只是将脸往柔软的枕头里埋得更深,声音闷闷地传来。
“偷情……就应该有个偷情的样子。”
“不能过夜。”
*
白日的晨光驱散了港口的夜雾与昨夜的种种微妙。
在餐厅里用过简单的西式早餐之后,一行人便再次启程,继续沿东海道旧路向东京进发。
秋日晴好,道路两旁的景色由滨海逐渐转为内陆的田园与山林,确是一派宜人的旅途风光。
椿与一条熏同乘一车,熏恢复了平日的温雅得体,谈论的多是沿途风物、东京近况,或是适时地关照椿是否舒适,需不需要休息。
落在后面的阿冬和杏子眼中,只觉得这位熏少爷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是个修养极佳的贵公子,性格本就是这样温和细致。
椿也配合着,她依旧话不多。
她穿着浅灰色条纹付纹,头发重新挽成简洁的发髻,插着素雅的簪子,脸上薄施脂粉。
车又行了一日,终于在第二日的午后驶入了日渐繁华的东京都内。
与京都的古雅沉静不同,东京作为明治维新后迅速崛起的帝国首都,呈现出活力蓬勃的景象。
熏安排的旅店,位于麴町区一处相对安静的街区,这是一家规模颇大的传统和式高级旅馆。建筑是典型的茶室风格,以天然木材、竹子和纸为主要材料。
推开沉重的木格栅门,便是铺着洁净卵石的玄关,脱鞋踏上光滑的木板走廊,能闻到淡淡的榻榻米草香、线香。
他们先被引至预订好的房间安顿行李。
稍事休整,一行人便带上早已备好的礼物,乘坐旅馆代为叫来的人力车,前往一条家本宅。
一条家作为历史悠久的华族,宅邸占地广阔,气派不凡。
门房通报后,他们被引入宽敞而略显肃穆的客厅,接待他们的只有一条夫人。
一条夫人保养得宜,穿着深紫色的留袖和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佩戴着价值不菲的珍珠首饰。
见到椿和熏,她脸上露出笑容。
“一路辛苦了,小椿。”一条夫人请他们入座,侍女奉上抹茶和精致的和果子,“老爷今日临时有枢密院的会议,实在抽不开身,特意嘱咐我好生招待,小椿不要见怪。”
她又转向熏:“熏也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熏恭敬地回答:“母亲挂心,一切顺利,成濑伯父也托我向您和父亲问好。”
一条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椿身上,略带抱怨地笑道:“澄那孩子也是,小椿今日到,偏生昨天被他那些朋友拉去什么镰仓的海边写生去了,说是要过两日才回来。真是越大越没个正形,等他回来,我要好好说他。”
澄不在。
椿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垂首,声音温婉:“澄君有雅兴,自是好事。东京与京都风景不同,多走走看看也是好的,夫人不必苛责。”
一条夫人听了,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
她又与椿闲聊了几句京都风物,询问成濑万太郎与佳代夫人的身体,以及成濑座近况。
熏则安静地陪坐在一旁,偶尔在母亲与椿的谈话间隙,适时地补充一两句,或是将话题引向更轻松的方向。他的言辞总是恰到好处,既能投母亲所好,又能照顾到椿可能不甚熟悉的领域。
与他这样的人交谈,确实令人感到舒适。
客厅里气氛融洽,茶香袅袅。
透过敞开的纸障子,可以看见庭院里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金黄灿烂,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又坐了一会儿,品尝完茶点,椿估摸着时间,便起身向一条夫人告辞:“今日叨扰许久,夫人想必也乏了。我们便先告退,改日再正式拜访。”
一条夫人客气地挽留:“这就走了?不如用了晚饭再回?我让厨房准备些东京的特色菜肴。”
椿婉拒道:“多谢夫人美意,只是初来东京旅途劳顿,想早些回去休息,也好整理一下行装,改日定当再来叨扰。”
一条夫人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强留,只嘱咐熏好生送她们回旅馆,又让侍女将椿带来的礼物仔细收好,并回赠了东京新式果子和两条上好的丝绸布料作为回礼。
离开一条家气派的大门,椿才轻轻舒了口气。
熏将她们送至门口,并未进去,只在门外道:“椿小姐今日辛苦了,明日若想去哪里逛逛,可让旅馆代为安排车辆,或派人来告知我一声。”
“有劳熏君费心。”
“应该的。”熏微微颔首,目送她们进入旅馆,这才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阿冬和杏子帮着椿换下正式的访问着,穿上舒适的家常小纹。
杏子脸上还带着初次来到大都市的兴奋,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在一条家看到的漂亮庭院和夫人身上那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留袖。阿冬则显得沉默许多,她仔细地将换下的和服整理好,放入衣橱,眉头微蹙。
趁着杏子去准备热茶的间隙,阿冬走到椿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疑虑:“小姐今日去一条家拜访,澄少爷不在……按理说这样重要的事,澄少爷肯定知道日程的。偏偏挑这个时间出去写生……”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会不会是……故意的?”
阿冬心思细腻,又在深宅大院侍奉多年,对于人情世故和微妙态度有着本能的敏感。
这时杏子端着茶盘回来,正好听到阿冬的后半句话,脸上的兴奋也淡了下去,皱起眉头:“阿冬姐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哦,怎么偏偏这时候不在?”
杏子的担心直接而单纯,她担心的是自家小姐与未来夫婿的感情是否顺利。
椿接过杏子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
对于澄的缺席,她的想法与阿冬和杏子略有不同。
或许……这里也有几分熏的手笔。
“明天我们去玩的话,他还不来……也有熏少爷会带我们,别担心。”
她说道,不是很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