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模仿着信中的口吻,“‘午后于书房临帖,阳光透过樟子窗,满室生辉,墨香与茶烟共袅,颇觉宁静。’‘秋日高爽,庭中丹枫如烧,遥想京都岚山,景致或更胜一筹?’……”
他列举了几句,然后停了下来,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
“但东京……不可能总是这样的好天气。”
“第一封信就是一个雨天,接连四天的雨,没有一刻停歇。我开了书房的窗,雨丝被风吹着,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窗台和摊开的书页,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气味。”
“那天,澄因为连续几天被雨困在家里,无聊得要爆炸。他在房间里折腾他的那些新式玩具,又跑到我书房来捣乱,不小心打翻了我刚沏好的玉露茶,茶汤泼了我一身。我穿着那件月白色的付纹,衣角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我就那么坐在书桌旁,开着窗,任由潮湿的风和细微的雨丝吹进来。面前铺着上好的唐纸信笺,手里握着笔。”
他的目光重新抬起,直直地望进椿的眼底。
“但提笔写起你……”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椿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
然后,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心里总会是个好天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呼吸声,交错的、急促的或压抑的呼吸声。
椿跪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与她名义上的未婚夫有着一模一样轮廓的脸,她想到了澄。
别人都说一条家两兄弟长得像。
有时连她也会恍惚分不清,尽管不管是澄还是熏,都曾一再强调他们之间的区别,但在此刻椿却忽然觉得,这两兄弟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像的。
他们都有些……偏执得可怕。
对于第一印象,对于第一眼都在意得不行。
上一次,澄在意的是他翻墙来看她拍球的那个午后。
阳光,庭院,红色小振袖,笨拙拍球的女孩……那个画面成了他多年念念不忘的起点,混合着少年懵懂的情愫,发酵成后来那些热烈又笨拙的追逐。
而这一次熏在意的,是她在初次正式会面时弹错了的三味线琴音。
阳光,和室,晃动的金色流苏,以及那瞬间的懊恼与鲜活……
不过,澄后来对她的感情加成,或许掺杂了更多少年人的占有欲、独占欲,以及一种“明明是我先来的”的霸道认知。
而现在熏的情感,却似乎……更复杂。
他更像是因为爱着“自己爱着椿的模样”,才一步步将那个午后的瞬间不断强化美化,直至成为支撑他所有隐秘情感的核心记忆。
这本末倒置了。
他不是因为爱她而记住了那个瞬间,而是因为那个瞬间让他体验到了“爱”的感觉,从而爱上了那种感觉,并不断将其作为“爱她”的基石与证明。
这是一种近乎自恋的情感逻辑。
但椿说不出这些话来。
即使说了,对方大概也不会在意,甚至会认为这是她不懂他深情的表现。
就在这时,熏忽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去摸她的脸颊。
椿的眼睫颤动着,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先关灯。”
熏他缓缓收回了手,站起身走到门边的墙壁处。
那里有一个黄铜制的电灯开关,他伸出手指轻轻向下一按。
“咔哒。”
房间内那盏罩着乳白色玻璃灯罩的煤气吊灯熄灭了。
黑暗,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
只有露台外,港口零星的光点和遥远天际模糊的星光,透过玻璃门投入一丝不足以照亮任何事物的灰蒙蒙的光晕。
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清晰可闻。
椿依旧跪坐在床上,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试图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漆黑,也试图看清那个剪影的动向。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清晰地跳动着。
接下来,会怎样?
灯一熄灭,视觉便骤然失去了作用。其他的感官,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她首先听到的,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接着脚步声,布料摩擦的窣窣声,正朝着床的方向靠近。
然后是温热的气流。
毫无预兆地,一股带着湿意和体温的气息轻轻拂过她微微发凉的右耳耳廓。那气息不疾不徐,像高温的蒸汽将她半边耳朵烫得惊人,连带着那一片的皮肤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熏在朝她耳朵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