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记得那一日的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和室精致的樟子窗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她跪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兰,怀中抱着那支比她纤细身形小不了多少的三味线。
当她垂眸调音,准备开始弹奏时额角垂下金色流苏的“步摇”簪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苏折射着细碎的光芒。
阳光落在她乌黑如瀑的发间,为她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色光晕。她的侧脸线条优美,鼻梁挺秀,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然后,琴声响起。
就在那失误的音符响起,她脸上瞬间掠过极力掩饰的慌乱的那一刻。
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在他心中叩击了一下。
他的视线,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阳光,发饰,晃动的流苏,微蹙的眉尖,轻抿的唇瓣,还有那丝转瞬即逝的懊恼……所有的细节在那个午后,连同那声错音,一起被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难以磨灭。
“很难忘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近乎自语。
夜风带着港口特有的咸腥气息,不断涌入房间。
椿维持着俯卧翘脚的姿势,一动不动。
熏不再倚着桌沿,他缓步走到床边,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俯卧在床的椿。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她身上。
“我写给你的那封情书,你收到了吧?”
现在他连那层“替弟弟转达”的薄纱也懒得披挂了,他正在为自己正名。
椿的脸依旧半埋在臂弯里,懒洋洋地说道:“澄君……不像是会写出那样信的人。他在寄出去的时候没有看过吗?个人的风格那样明显。”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被你几句话搞得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应对了。”
椿没有说话,她维持着那个趴卧的姿势,开始慢吞吞地、自己动手拆解起头发来。
她今日梳的是较为简洁的“丸髻”,适合旅行。
乌黑的发丝用几根素银簪子固定,盘成一个饱满圆润的发髻在脑后。
她抬起手,手指摸索到发髻底部,先拔下那几根固定用的细长笄,然后是较为坚固的银簪。随着簪子被一一取下,原本严谨盘绕的发髻开始松动,一缕缕柔软滑凉的发丝从指缝间垂落,散在她颈后和肩头。
她将取下的簪子随手放在枕边,然后十指插入发间,从发根到发梢一下下地梳理着,让紧绷了一整日的头皮得到放松。
这个动作让她微微仰起头,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细腻的瓷器。
就在这时,床垫忽然因另一端的重量而明显地下陷倾斜。
熏坐了下来,就在她身后,床的另一侧。
椿梳头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并未停下,也没有回头。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的手,轻轻触碰到她正在梳理的发尾。
那只手接替了她的动作,指尖灵巧地拨开她没有理顺的发丝,开始以一种堪称温柔的方式,帮她继续解开发髻剩余的部分。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扯痛她一丝头发。
簪子被他一一取下,放在一旁。随着最后一个发结被解开,椿那头丰厚乌亮的长发,如同黑色的瀑布般,彻底披散下来,铺满了她的背脊,也流淌到了熏的指尖和膝头。
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在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里弥漫开来。
熏的手指一下下地梳理着那光滑如缎的发丝。
他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比刚才更低沉,也更近。
“这其实不是我第一次为你写信。”
“在我的房间里,”熏继续说,手指依旧缠绕着她的发梢,“还藏着整整一沓没有寄出,也没有署名。用最好的信纸,最规整的格式,写着最无关痛痒的问候。”
“你猜,”他俯身,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写这些信时……心里在想什么?”
因为现在是背对着他,椿无法看见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也无法准确判断他动作的意图。
她翻身,由俯卧变成了在床上跪坐起来,正对着他。
现在,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了。
灯光下熏的神情依旧平静,他的脸颊似乎因为靠近和低语,而泛起了一丝红晕。
他在给她写信时,心里在想什么?
椿在心里飞快地思索着。
那些未曾寄出的、堆满他房间的信……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或许充斥着隐秘的幻想、扭曲的占有欲?
在对视的那一刻,她清晰地看到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我总是会落笔,先写一些自己的近况,比如读了什么书,处理了哪些家族事务,见了什么人。然后轻飘飘地描写一下东京的天气,末了再问候你一声,问你是否安好。”
他顿了顿,“每一封信,都是如此。”
他微微偏过头,似乎在回忆那些信的具体内容:
“我每一封信里写的东京天气都是晴天。‘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上野公园的樱花想必已谢,然新绿满目,亦觉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