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独自留在原地,胸中的那股无名火却并未因秘书的离去而消散,反而更加灼烧着他。他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将原本就不太规整的领结扯得更松。
心里那股熟悉的、阴郁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反正他做什么,在父亲眼里,在所有人眼里,都比不过他那个完美的哥哥。商业上的这些小打小闹,就算他用了些非常手段取得了成效,最终得到的也不过是父亲一句“机敏,但欠稳重”的评价。
他有些颓然地转身,背靠着冰冷的石制栏杆,目光越过身后弓形的巨大落地窗,望向舞厅内部。灯光依旧昏暗迷离,音乐已换上了一支舒缓的布鲁斯。
在影影绰绰的人群中央,他看到了熏和椿。
他们正在跳舞。
熏的手绅士地轻扶在椿的腰侧,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引导着她的步伐。椿那身薰衣草色的绉绸裙摆,随着缓慢的旋转,如同夜色中绽放的紫鸢尾,偶尔轻轻擦过熏熨帖的西装裤管。
熏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椿耳边说着什么,椿原本平静的侧脸线条柔和下来,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然后她慢慢地将头轻轻地靠在了熏的肩上。
澄直起身,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又有些狼狈地找出打火机,“啪”一声点燃。
他用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不容易止住,他盯着手中那支燃烧着的香烟,然后恶狠狠地将其摁灭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心里愤愤地想。
这什么破牌子,以后再也不买了。
重新靠回栏杆,这一次是正面朝着舞厅的方向。
夜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发丝,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窒闷。
他想,他今天一天就像个蹩脚的小丑,上蹿下跳,不断地试图搞破坏,吸引她的注意。
从银座街头到这场舞会,他使尽了浑身解数。可她呢?她似乎一直没怎么真正地看过他。
她的目光,她的注意力,仿佛自然而然地就围绕着熏打转,就好像他和他哥之间存在一个该死的优先级。
有了熏,她就不需要再看他一条澄了。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在心里细细比较他和他哥哥之间的区别。
府里的老侍女们私下常说:“熏少爷眉眼温和,像已故的老夫人。澄少爷眼神太亮,嘴角总是抿着,像年轻时的老爷,带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母亲也曾感叹过:“小熏的眉弓长得真好,显得眼神深邃又温柔。小澄的唇形更薄些,不笑的时候,总觉得有点薄情相呢。”
还有那些来家里的客人,总会摸着他们的头说:“兄弟俩真像,不过哥哥沉稳,弟弟活泼。”
像?哪里像了?
澄在心底冷笑,是,他们有着相似的五官轮廓,同样继承自父母的基因。熏的眉弓或许确实更温润,而自己的更显凌厉。
熏的唇角总是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而自己的大概就像母亲说的,不笑时便显得刻薄。但这些区别太小了,小到在外人眼里他们就是“该死的相像”。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曾半是玩笑半是无奈地搂着他说:“我们小澄啊,是不是把哥哥的那份脾气也一起继承过来了?像是拥有了两人份的负面情绪呢。”
他闹,他搞破坏,他做出一切让人头疼的事情。他最烦的,就是有人拿他跟他哥比较。
小时候他们住同一间房,那时他刚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澄”,写得歪歪扭扭。他在自己所有的东西上都贴上了写有名字的纸条,玩具、书本、甚至床柱和衣柜的一角。因为没耐烦心把纸条贴稳,那些写着“澄”字的纸片总是掉得到处都是。
而熏,他的哥哥从来都不会和他争,甚至连父亲从国外带回来的、最新奇的机械玩具,也是让他先挑。母亲当时还笑着说:“这可不行啊,小熏这么没脾气的话,以后要天天被澄欺负了。”
都是些屁话。
澄在心底狠狠地啐了一口。
在那些无关紧要的、可以展示兄长风度的事情上,熏当然会让着他。但在真正在意的东西上,一条熏从来都不会让。
他那副温良恭俭让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比他更甚的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