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总是这样，来见她时总会带一些女孩儿们爱吃的东西。

她慢慢从壁橱里挪出来，坐到他对面，在他目光下一口一口吃掉他带来的点心，又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然后她低声求他，求他帮她在父亲面前说说好话，这样算她欠他一次。

熏摇摇头：“说什么欠不欠的？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他看着她，带着一丝不解，“只是，为什么想去女校呢？”

熏是个很知礼很懂事的人，与他的同胞弟弟澄截然不同。他向来最听话，学业门门优异，做事专注用心，就连从小到大就被家族安排了往后一生相伴的人，也从未流露出任何异议。

他像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活在一条家为他铺就的、光鲜顺遂的轨道上。

他不懂的。

那时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雨丝不断划过窗棂。椿跪坐在榻榻米上，双手放在膝头，握得紧紧的。

她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

“因为想多交些朋友，因为想多学点东西，书本里的，世界里的……我想看看，如果我离开了这样的环境，剥离了成濑这个姓氏之外，我还能学到什么，还能拥有什么东西？”

她说这话时，房间里只有雨声敲打屋檐的单调声响。

熏听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困惑的神情。他似乎从未想到过这个问题，如果他不是一条熏，不出生在一条家，那么他是谁？他的一切，他的教养、学识、未来的道路，似乎都与“一条”这个姓氏紧密相连，剥离了姓氏，他还剩下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才问：“那……你觉得，到时候你能做到哪个地步？”

“如果我以后不姓成濑，可能不会有那么优渥的环境，没有仆役成群，没有锦衣玉食。但我学到的东西是不会变的，我以后会努力学三味线，要做到能在正式剧目中独奏的程度。我会努力学语言，英语、法语……我都会去学。我会努力学任何可以傍身的技能，这些东西，是任何人都拿不走的。”

时隔这么多年，她确实做到了。

她的三味线技艺早已精湛，甚至在家族演出中担任过重要段落的独奏。她通过女校和自学，掌握了流利的英语，能阅读原文书籍。

她一直在努力让自己成为不依附于姓氏的、独立的个体。

那次之后，他们之间开始了时不时的通信。

熏在信里比较关心她入学后的情况，课业是否繁重，与新同学相处如何。而椿也会在回信中写一些日常琐事，比如京都的樱花，新学的曲子，偶尔也会随信寄去一些京都的特产，比如精美的和纸或香包。

但在几次通信后，椿发现熏的回信封口处总有细微的痕迹，她寄出的信，内容也似乎被父亲或母亲旁敲侧击地提起过。

她意识到，所有的信件依然在被查阅。她就渐渐失去了写信的热情，通信便这样淡了下来。

舞会的音乐不知何时已换了一首。

椿眨了眨眼睛，转过头迎上熏的目光，轻声道：“忙啊……忙着忙着，就忘了。”

熏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将手中的香槟轻轻放在侍者经过的托盘上，温和地说：“下一支舞要开始了，愿意赏光吗？”

*

一条澄跟着秘书来到舞厅外侧的露台。

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吹散了室内的一部分燠热。露台以白色石材砌成，围着雕花的铁艺栏杆，远处是东京璀璨而陌生的夜景，星星点点的灯火蔓延至视野尽头。

秘书低声汇报着与关西某商社的纠纷，对方在一批生丝交货的成色和付款期限上反复刁难，试图压价。

“他们就是看准了我们想尽快回笼资金投入新工坊，才敢这么拖着。”

秘书语气带着焦虑。

澄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冰凉的栏杆上，听完嗤笑一声：“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告诉他们爱要不要。按原定合同，后天见不到全款，这批货我们转手就卖给三井，违约金照付不误。看谁耗得起？给他们脸了。”

秘书吓了一跳，连忙劝道：“澄少爷，这…这恐怕不妥，毕竟是我们长期合作的伙伴，闹得太僵，面上不好看，老爷那边……”

“面上？”澄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地扫过秘书，“面子值几个钱？是他们先不守规矩。按我说的做，出了事我担着。”

他挥挥手，“去吧去吧，别在这儿杵着。”

秘书看着他阴沉的脸色，不敢再多言，躬身行了个礼，匆匆离开了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