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窗外的星空像撒了一把碎钻,温柔地覆在居民区的屋顶上。洁世一握着信纸,指尖微微收紧。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戴着眼镜、眼神锐利的男人。
那个人,绘心甚八,是世界上最有趣、最疯狂的人,也是他——梦想的恩人。
母亲看着他出神的样子,弯着眼睛笑:“小世,你今天笑得特别多,看来是在外面遇到了能让你这么开心的人吧。”
父亲也跟着点头,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一阵子没见,你变了不少啊。感觉比以前稳重多了,都快赶上我了?”
“那不可能!明明是爸爸你一直很幼稚!”洁世一连忙摆手反驳,脸颊微微泛红,心里却悄悄记下了父亲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千穗在旁边笑出声,伸手拍了一下父亲的肩膀:“爸,你就别逗他了。”
洁父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笑意从眼角的细纹里溢出来。
……
……
4月20日,东京巨蛋。黄昏的光从穹顶的玻璃幕墙斜射进来,把整座场馆染成一片暖金色。观众席早已坐满了人,金色与蓝色的应援棒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明明灭灭,像倒悬的星河。洁世一坐在前排靠中间的位置,左右两边是蜂乐回和糸师凛。
蜂乐一坐下就凑过来跟他搭话,语气里带着新鲜和兴奋:“我还是第一次看你姐姐的表演哎,她居然也给妈妈和我送了票,好细心啊。”
世一笑了笑,说:“那是当然,我姐向来周到。”
凛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墨绿色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垂在耳侧,被场馆的灯光照出一层冷光。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冰面上,表情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世一能感受到,他的状态不错、比在蓝色监狱时更平静——看样子绘心安排他去寺庙修行还是有用的。
“你哥今天不来。”世一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凛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转头,语气硬邦邦的:“我知道。千穗姐告诉我了,他四月末才回来。”
世一“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聊冴的话题都这么平静,凛是真的进步了。
世一竟然诡异地有点欣慰。
三人的妈妈坐在前排靠过道的位置——洁母、糸师妈妈和蜂乐妈妈三人挨着。
洁母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针织衫,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千穗去年送的生日礼物。
糸师妈妈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小雏菊,用浅蓝色的包装纸裹着。
蜂乐妈妈穿着一件黄色的碎花裙,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向日葵,她左手举着“千穗”的应援扇,右手举着“莱莉”的应援扇,脸上的笑容灿烂。
洁父和糸师爸爸坐在后排,手里也拿着应援棒,偶尔凑在一起低声说几句。
.
离表演开始还有几分钟。世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冰面上,脑海里却还在回放前几天在国外看的比赛。各大联赛的比赛,那些世界级的前锋,有速度、有技术、有视野——他录了像,存在手机里,反复看,反复揣摩。
——场馆的灯光暗下来了。
观众席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应援棒的微光在暗处明明灭灭。
冰场上,追光亮起。
开场是群滑。
所有参加冰演的选手穿着统一的银白色考斯滕,在冰面上围成一个圆,随着轻快的音乐做着简单的步法和旋转。千穗站在圆心偏左的位置,头发盘成高髻,几缕碎发被透明的发夹固定在耳后。她的考斯滕和去年那套《海洋奇缘》不同,剪裁更简洁,线条更利落,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
群滑结束后,灯光再次暗下来。
再亮起时,冰场上只剩下两个人。
洁千穗,莱莉·福克斯。
千穗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考斯滕,立领,无袖,左肩到右腰一道银色的闪电纹样。裙摆及膝,开叉在左侧,行动间会露出内衬的深红色——像火焰,像血液,像某种隐秘的反抗。莱莉站在她对面,考斯滕是红色的,同样的剪裁,但纹样是金色的火焰从腰际向上蔓延,领口是浅V,露出一截锁骨。两个人一蓝一红,一冷一热,像两团不同颜色的火。
音乐响起。
不是钢琴,不是弦乐,是一串轻快的、跳跃的钢琴单音,像一个小女孩踮着脚尖在地板上跑过。《Naughty》的旋律从音响里流出来,带着一种“我才不管你们说什么”的俏皮劲儿。
千穗和莱莉同时动了。
她们从冰场两端向中央滑行,速度不快,但步法极其一致——交叉步,转三,莫霍克,每一步都踩在钢琴的节拍上。交汇的瞬间,两个人同时伸出右手,掌心相击,“啪”的一声,清脆得像冰刀切进冰面。
观众席传来一阵轻轻的欢呼。
然后是同步捻转步。这是节目里最难的部分之一,两个人需要同时完成三圈捻转,轴心、转速、收手时机必须完全一致,差一点就会从同步变成各滑各的。
千穗闭了一下眼睛。她能感觉到莱莉的呼吸,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冰刀切过冰面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同一个人的心跳。
一圈,两圈,三圈——同时收手,同时滑出。
完美。
观众席爆发出掌声。
莱莉朝千穗笑了一下,千穗也笑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加速,冰刀切过冰面的声音从沙沙变成唰唰,冰屑从刀齿下飞溅出来,在灯光下碎成细小的光点。她们沿着冰场的边缘画出两道平行的弧线,一蓝一红,像两道交缠的闪电。
托举是低位的舞蹈托举,千穗双手扶住莱莉的腰侧,莱莉单脚站立,另一条腿向后抬起,身体前倾,整个人像一面旗帜在风中展开。千穗稳住重心,滑行速度不减,带着莱莉在冰面上画出一个大圆。
观众席的惊呼声被音乐吞没。
莱莉收回腿,落地,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进入下一组步法。两个人面对面滑行,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观众以为要撞上——然后在最后一瞬同时侧身,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两道交错的弧线,像两条鱼在水中擦身而过。
螺旋线紧随其后。千穗内刃滑出大弧线,莱莉在内圈配合,两个人手拉着手,身体倾斜,冰刀在冰面上画出两个完美交织的圆。旋转的离心力把她们的裙摆甩开,深蓝和深红交替闪现,像一朵正在绽放的双色花。
音乐进入中段,节奏变得更快。钢琴的音阶快速跑动,铜管插入俏皮的低音,鼓点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心跳,像敲门,像小女孩对着紧闭的门喊“放我出去”。
同步跳跃——2A+2T,阿克塞尔两周接后外点冰两周。起跳前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但起跳的时机分毫不差。两个人同时腾空,同时旋转,同时落冰。落冰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清脆得像击掌。
千穗滑到冰场左侧,莱莉滑向右侧,两个人同时进入旋转。燕式转,蹲踞转,直立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她俩整个人变成一蓝一红两道光影,在冰场两端各自燃烧。
音乐在这里有一个短暂的休止。几乎听不见,仅一个呼吸的时间,但千穗和莱莉同时停了下来。
她们站在冰场两端,面对面,距离半个冰场。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冷一热,一静一动。
然后钢琴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轻,更柔,像深夜翻书时纸张的沙沙声。
千穗开始滑行,很慢,慢到能看清冰刀从后刃过渡到前刃时那道由深变浅的弧线。莱莉也动了,同样的速度,同样的方向,两个人沿着平行的弧线向冰场中央汇聚。交汇的瞬间,千穗伸出右手,莱莉伸出左手,十指交握。她们面对面,距离不到半步,呼吸几乎要交缠在一起。
然后同时向后滑出,手还握着,两个人的身体形成一个“V”字,冰刀在冰面上画出两道对称的弧线,像小女孩在日记本上画下的翅膀。
最后的编排步法是自由滑行,没有固定的路线,没有规定的动作,只有音乐和冰面。千穗做了一个hydroblading,身体低垂至与冰面平行,右手触冰,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莱莉在她身后,做着同样的动作,两道平行的身影在冰面上滑过,像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又像两只并肩飞行的鸟。
音乐进入最后一句旋律,轻快,明亮,带着一种“我做到了”的笃定。
千穗直起身,莱莉也直起身。两个人滑向冰场中央,在追光落下的位置停下。
面对面,手还握着。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千穗弯起嘴角,莱莉也弯起嘴角。两个人同时松开手,后退半步,然后——两个人同时伸出手,指向对方。
那个姿势持续了一秒。然后她们同时笑了,真正的、发自心底的、不加掩饰的笑。
观众席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在喊千穗的名字,有人在喊莱莉的名字,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举着应援棒使劲挥舞。
千穗和莱莉并肩站在冰面中央,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千穗的头发有几缕碎发从发夹里滑出来,贴在额角;莱莉的裙摆边缘沾了一点冰屑,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千穗转头看向莱莉,莱莉也看向她。
“好玩。”莱莉说,声音不大,但千穗听见了。
“嗯。”千穗弯起眼睛,“好玩。”
她们朝观众席行了一个共同的屈膝礼,然后滑向出口。
出口处,北野宁宁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件外套。她把蓝色那件递给千穗,红色那件递给莱莉,表情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们会成功”的平静。
千穗把外套披在肩上,回头看了一眼冰面。灯光还亮着,下一位选手已经开始热身了。
她收回视线,弯下腰,开始拆冰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