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后的梅林浩瀚如海,蒙今越踩着松软的积雪,一步一步踱入林中。枝头梅花盛放,皆覆着一层薄雪,宛如琼玉琢成。冷冽的香气萦绕周身,沁人心脾。她仰头望着这静谧绝美的景致,不知不觉间已走向梅林深处。身后,只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蜿蜒落在皑皑白雪之上。
雪后的梅林本应只有红梅、粉蕊与白雪交织的清寂画面,此刻却被大片泼溅开的暗红血迹粗暴地撕裂。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静立于猩红之间,玄衣墨发,神色冷寂,仿佛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他垂眸注视着脚下仍在缓缓洇开的血色,看那浓重的红一寸寸蚕食着洁净的雪白,犹如将纯白无情地拖入深渊。
不远处,另一个男人瘫跪在雪地中,浑身剧烈地颤抖,却仍强撑着抬起头,嘶声咒骂:“兰宴洲……你不得好死!你这种残暴嗜血的孽障——必定会下地狱!”他的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却字字泣血,回荡在梅林冷寂的空气中。
梅林静寂,雪光映着血色,透出一种诡异的美感。兰宴洲伫立于一株老梅之下,玄色劲装几乎融进深暗的树影之中,唯留一道挺拔而压迫的背影。他垂眸,饶有兴味地以指尖拭过刃上温热的鲜血,凝视那抹猩红沿着苍白指节缓缓滑落,神情专注得近乎沉迷。仿佛这流动的血色,远比方才消逝的生命更值得玩味。
背后的男子见没人阻止他的谩骂,越骂越起劲,也许是吵到兰宴洲了,他连头都没有转,只是淡淡的一句:“安静些。”下一刻,漫骂声戛然而止,这梅林安静的只剩下从枝头上滑落而掉在雪地里的落雪声。
秦争与刘莽对视一眼,无声地朝周围护卫打了个手势。众人即刻会意,默契地分散开来,开始清理现场、处置尸身。
雪地上血色蔓延,兰宴洲静立其间,玄色衣袍虽不显污渍,但斑驳的血迹仍在他襟口袖间凝成深暗的痕迹,颊边也溅了几点干涸的血痕,瞧着颇有几分骇人。秦争原想上前提醒主子稍作整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主子此刻虽神色平静,可那眼底深处隐约浮动的幽光却让他不敢贸然打扰。
他略一斟酌,只悄步上前,小心地将那柄深深插在雪地中、犹自滴着血的佩剑拔出,拭净收鞘,随即躬身退开。雪落无声,四野俱寂,唯有兰宴洲一人负手立于茫茫天地之间,不知是望梅,还是赏雪。
蒙今越不知道走了多远,随着眼里的粉色和白色的梅花变成了黑色的时候,她就知道这里应该都是红色的梅花了,突然间有点失落,恐怕她这辈子都不看到红色的颜色了。蒙今越低着头,整个人有点垂头丧气的,等到她走到一处曲折小径,忽见前方立着一男子,穿着黑色衣服,连个披风都没有,他不冷吗?
兰宴洲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侧目望去。一名裹着厚实红披风的少女静静立在几米之外,雪白的狐毛簇拥着她的脸颊,却只衬出一张颇为平凡的面容,是的,很平凡的一张脸,没他好看。但是那双眼睛清亮明澈,像藏了星子似的,在幽暗处无声闪烁。他垂下视线扫过自己衣袍上斑驳的血迹,又抬眼看了看她那怔愣的模样,心头不由微微一哂。……也不知是哪家走丢的小姐,竟闯到这种地方来。是了,寻常姑娘见了血,哪有不怕的。
蒙今越站在原地不动,是脑海里在回忆这个人是谁,好惨啊,身上竟然被泼了那么多墨汁,看看,现在都在郁闷的站在雪地里挨冻了。可是,她平日里参加聚会,很少跟那些官员的子女们打招呼,除了王家和曹家那几个不得不记住,其他人她是真没印象。想了一会儿实在是想不起来,蒙今越放弃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慢的走进兰宴洲,轻声说道:“公子,拿着这块帕子擦擦脸吧。”
擦脸?兰宴洲垂下眼眸,看着小姑娘递过来的手帕,心里纳闷,小姑娘胆子真大,竟然不怕他。
蒙今越仰着小脸,手里攥着帕子,迟迟不见兰宴洲接过。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人……好高啊。自己站直了,估摸着也只能勉强到他肩膀。方才离得远未曾细看,此刻近了,才发现他生得极是好看。面容轮廓清晰利落,肤色冷白,鼻梁高挺,那双薄唇颜色很淡,抿出一种疏离的弧度。薄唇?蒙今越忽然记起娘亲说过的话:“薄唇的男子,多半性情凉薄,最是绝情。”她心里咯噔一下,伸出去的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那这方帕子……还该递给他吗?
兰宴洲垂眸,瞧着眼前这小姑娘脸上表情生动地变了好几遭——一会儿睁圆了眼睛,一会儿又轻轻蹙起眉尖,这副模样怎么那么像他养的那只蠢猫似的,也是这般时而警觉、时而困惑地歪着脑袋。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终是伸手,接过了那方素净的帕子。蒙今越见他收了,立刻飞快地将小手缩回温暖的袖套中。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指尖已经冻得发凉了。她悄悄抬眼打量他,只见对方身形挺拔地站在风里,竟连件披风也未罩。……他不冷么?啊,是了,或许他的披风也早已被墨水和雪水浸透,交由下人拿去处理了吧。
兰宴洲拿着手里的帕子来回摩擦,看着面前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姑娘,小小的,也不知道及笄了没有,这时候一阵冷风吹了过来,面前小姑娘打了个喷嚏,整个人抖了几下,看着小姑娘赶紧把自己裹得更严实,甚至还嘟了嘟嘴,让他心里产生一种异样感觉,甚至产生一种冲动,想把她带回家里养着。兰宴洲看着低着头还在摆弄自己披风的小姑娘,忍不住想伸手去摸她的脸,但是这时候响起了有人呼喊的声音。
“小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