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没有什么诗意的情怀,对着月亮也想不起什么断肠绝句,只是这光冷清得过分,又柔和得过分,像隔着薄纱的美人指轻触在她脸上,让她忍不住开始去想,那些分开的岁月里,困在这里的另一个人也这样望过这一轮月吗?
这一点低沉的情绪很快被惊破了,因为有一扇窗里冒出了一圈烛光,她往柱子旁边移了移,一眼也不错地紧盯住那点光,有一条细细的影子在那光里翩然移动,很快消失,她屏气凝神,看到沈晴的房门开了。
那只着单衣的姑娘脚步轻盈地来到旁边紧闭的门前,抬手敲了三下,然后便乖巧又笃定地等候着,似乎她们早有约定,又似乎她只是相信着就算她忽然到来,房里的人不管睡得如何沉也会心有灵犀地立刻醒来与她见面。
“不要开门。”阿杏的手不由得紧按在柱子上,她和沈晴一起等待着,只是后者在期待深夜的秘密约会,而她在祈祷今晚无事发生。
门却开了,阿杏感觉这柱子要是豆腐做的,早在她手里碎成了渣子。
披散着一头乌发的程予看见门外的沈晴似乎并不意外,她伸出手摸了摸沈晴的脸,沈晴侧着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又近前一步搂住程予的腰,程予的表情遮掩在看不见的角度,两人悄声说了几句话,沈晴微微摇着头,将脑袋更加抬起了些,似乎在讨要什么,一副得不到便不肯罢休的模样。
然后阿杏便看见程予将一只手滑进了沈晴的后颈衣领处,一侧头迎上早已等候的人,她们的脑袋轻轻贴合在了一起。
她们在接吻。
阿杏捂住嘴,立刻转身离去了。
她行走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四周没有一点东西,她没有目的,只是走。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背影,绵密乌黑的发丝挽了个小巧精致的发髻样式,斜插着一支金花引蝶的流苏簪子。
她呼吸急促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来到那人身后,小心翼翼地抬手揽那人的腰身。
熟悉的桃花香气,入怀的温度却冷得吓人。
“小姐,你怎么这么冷?”
那人却对她毫无反应,良久才从极空远的地方传来一点话音,“我等你来找我,你失约了。”
紧接着怀中人消失了。
无数的话音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
“杏儿,为什么要推开我?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是你不该来!是你犯了忌!”
“你弄清楚了吗?你们要分开活还是一起死?”
“你要害死她吗?!”
她突然看到一片漆黑的水,水里有一双挣扎的手,水花里起起伏伏的是那张她日思夜想的面容,她想扑过去拉她,可是她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张脸从鲜活的红润慢慢被死亡的灰白掩盖,最后漆黑的水面恢复了平静,没有因为沉下去了一个人而展现丝毫不同。
阿杏想大喊,想大哭,可是她就像一缕有灵智的游魂,除了旁观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不,不,我要她活着!我要和她一起死!让我去她那里……我错了……小姐……我错了……”
阿杏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灰暗的屋顶,她觉得一片密密麻麻的恐惧和难过缠缚住了自己,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像刚从水里被救起来的人。
直到麻木的手指恢复了知觉,她才抹了一把脸上,冰凉的湿润触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转头看窗户,外面半明不亮的,依然寂静无人声,她没有睡着很久,也不是第一次惊醒,对裹住自己的恐惧和难过并不陌生,她已经习惯了,已经只想死了。
她侧过身,搂住一点被子,仿佛梦里搂住那个背影的感觉。
“小姐,你放心,这次,我不会再选错了。”
她们不会,也不能,走到我们当年那个地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