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杏每隔半个月回家一趟,这天她安排好了府里的事,刚准备踏上门口候着的马车,突然被旁边冲出来的女人一把拽住,她惊了一下,看向旁边,李青姑的头发因为她剧烈的动作飘散了几缕在耳边,她的神色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怨愤,质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手指用力到仿佛要掐进小臂里,阿杏痛得甩开她的手,然后按着衣袖褶皱的地方,以一种防卫的姿态回应这个已经有些癫狂的妇人:“我在这里管事。”
李青姑瞪大眼睛,连连摇头:“不可能,老爷怎么会同意?我在这里十几年啊!而且,他怎么肯让你取代我……绝不应该是你……”
不应该?阿杏冷笑,有什么是应该的。只有李青姑这样的蠢货才会把妄想寄托给男人的顾念旧情。
“你跟我说这些没有用,你可以自己进去跟老爷说。”
李青姑冷笑一声,“你以为我去了陆府就再也不回来了吗?我告诉你,你在这里待不久的。”
她眼神一转,想到了什么,“听说你把沅儿和莺儿调离了小姐身边?呵呵,你到底也发现了吧……你打算纵容保护她们,让她们就这么错下去吗?”
阿杏脸色难看地盯住她,果不其然看到满脸的嫌恶和嘲讽,她低声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又突然想起什么,漠然道,“哦,是你的话,肯定会联合老爷一起拆开她们,劝说她们各自嫁人吧?”
李青姑怔愣了一下,小姐房门口长年驱之不散的药气又缠绕在鼻息间,没日没夜低低的咳嗽,一条一条团团鲜红的帕子,男人踟蹰的背影,婴儿惊慌的哭声……错误铸下就无可挽回,她有些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拆散她们或许并不是最好的办法,可你放纵她们继续下去就是对她们好吗?”李青姑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沈晴小姐已经订亲了,跟那位风头正盛的穆将军,我们阿予,这个傻孩子,她总有一天要醒过来。”
“所以,做你本分里该做的事吧,如果你做不了,我会来做的。”
“不,不,还有转圜的余地,”阿杏拦着她进门的动作,急切道,“我不会再让你去毁了她们!”
“吵什么。”
两个妇人听到这一声皆愣在了原地。
程伍准备出门,仆人替他拉开大门,正好撞见两个女人在自家门口拉扯不清,他当即眉头一皱,不悦地出声打断她们的动作。
“老爷。”李妈妈率先反应过来,低声下气地收手在原地站好。阿杏慢吞吞地也收敛了动作。
程伍望着她们,想起当年在陆府门口,他对着两个小丫头殷切地询问,“陆小姐可有什么爱吃的点心或者喜欢的小玩意,我下次一定带来送她。”
虽然自己送的东西一如自己的心意,从来都没有被接受过。
他敛住心神,淡声道,“都是旧人了,何必吵闹。”
李青姑上前,语气有些哀哑,“老爷,我想回来了,陆宅老爷那边一切都好,不需要我时时照应。”
程伍瞥了眼阿杏,对方眉眼平淡,并无异色。和那天对谈时别无二致的神态。
“你如今过得还好吧?”程伍坐在书房里,一杯茶端起又放下,前方站着的女人像是感受不到他的局促,进门行了个礼之后便无波无澜得如同一座静止的石像。
阿杏简单地说了说如今的生活状态,“丈夫老实,婆母慈爱,小儿讨喜。”
“哦,”那座上的男人松了口气,似乎了了一件积压多年的心事,“你过得安稳,夫人在地下想必也是宽慰的。”
阿杏的脸色明显苍白了几分。
程伍仿佛毫无察觉她变化的神色,手指摩挲着圆润的扶手继续说道:“我不知道阿予怎么找到你的,但事已至此,我想你也应该清楚,阿予知道那些陈年旧事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我没有跟她说过。”妇人轻叹一口气,难以言喻的疲惫感袭上心头。
“好,我相信你是个有分寸的人,既然阿予想让你留在这里,那便如此吧。”程伍达到了自己警示对方的目的,语气也放得温和宽厚,仿佛他真是个全心全意为女儿打算的好父亲。
“你从来没有后悔过吗?老爷。”阿杏冷不丁地问出这句话。
年过半百的男人双眸一冷,两道寒光刺破温和的表象射向她,对,就是这样的目光,当年他说出“你想害死她吗?”这句正义凛然的话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的,仿佛她是玷污了神像尊严的疯子,亦或是拽着小姐冲向利刃的刽子手,那时她是怎样的反应呢,是了,惊愕交加,羞愤欲死。
后来他放缓了语气跟她说,不要怕,她还有机会阻止厄运的到来,只需要她退出小姐的生命,去过她原本追求的平淡生活。他说他会善待小姐,如果小姐不愿意,他也不会强求什么。
“陆引桃只会是我程家妇。”无比绝望又无比自负,语调末尾几不可闻的颤抖。
多么堂皇的说辞,多么伪善的面孔。
可由他射出的每一支冷箭都正中她的真心,她的怯懦。
威逼利诱的人是抢夺,半途而废的人是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