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一声无奈地叹息之后,是衣料随着身体起伏而摩擦过木凳的声音,有人站起身走近下榻的昏暗里,屋子里缓缓传出一阵气息急促的呜咽声,当那两人动静平息,稳重些的女子低低地说道,“我只告诉你一句,不要与王妃独处,只要记住这句话,你就能和我好好地长久地待在这院子里。”
“嗯……”
马车稍一颠簸,挨着肩头的人动了动,苏荷的思绪回到了当下,她像是安抚幼儿似的掩住王妃的眼睛。
王妃的手探寻着握住她贴近自己的额头,脑袋也随之孩子气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抛开那些不想深究的事和乱七八糟的心思不想,苏荷觉得,至少现在这一刻她们是比任何人都要更亲近的。
处在清醒与不清醒之间的人总是不设防备。
“还有一会才到呢。”
“唔……”
苏荷接着轻轻说道,“听说王爷还有两天就要回府了,小人留在府中恐有不便。”
“不必管他。”虽然王妃的语调依然透露着慵懒的意味,可回答却是难以掩饰的果断与抵触。
苏荷想象到了她皱起眉头的样子,于是又试探着问道,“王妃这样,想必是府中有其他侧福晋翘首以盼了对吧?”
“是有过。”
这句话低沉温和,细思其后却透着残酷的寒意。
“王妃,到了。”车夫勒住缰绳,马儿顿蹄,然后温驯地垂下头。
虽然轻车简从,但侍卫们不俗的气度依然引人注目,早早候在门口的老板一挥手,便有五六个机灵的伙计穿梭进人群里招呼众人低头,不要冲撞了贵人。
苏荷为王妃简单的理了理衣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酒楼中。
“小店屋舍简陋,贵人屈尊,万望海涵。”
裕丰楼的老板是个殷勤人,说话办事都很漂亮,他口中“简陋的屋舍”在苏荷看来只是比例比王府厅堂小些罢了。
屋中陈设清雅,样样价值不菲,不管是铺地的鹿毛毯还是锦缎织绣的帘幕,甚至惊鸿一瞥的瓷器摆件和笨重古朴的梨花木桌具,但最让人合意的还是划分中央的一扇描绘着前朝文徴明所作的《花卉册》的曲屏,屏内屏外分设两桌宴席。
苏荷与王妃绕过曲屏在里侧落座。
“请徐先生进来吧。”
苏荷早已看见门口垂首立着一个身形清瞿的人,王妃话语一落,他便似获了仙气点拨的石头雕像一般,舒展筋骨,拍拍衣衫,捋捋胡子,昂首阔胸地迈步进了屋子,那神气姿态前后为之一变。
守候在门边的侍卫目不斜视,随后伸手带上了门。
“小民见过王妃。”徐先生摆手躬身行了个礼。
苏荷往前探探身仔细辨认屏风上的身影。
王妃不悦地哼了声,看苏荷讪讪地站好才不冷不热道,“先生不必多礼,请自便。”
那边厢的男人果真美酒佳肴吃了起来,苏荷看了半天实在忍耐不住,轻声请示道,“王妃,我……”
“帮我夹菜。”王妃看也不看她,只是淡淡地下了吩咐。
两边都放了筷子,便有店里的伙计来收拾妥当,在屋子里燃香去味。
看王妃在低头品茶,苏荷端起桌上一道没有动过的肉丸子放在盘子上,又配上酒引着伙计端到门外,她向四位侍卫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这是王妃赐给各位的酒菜,各位辛苦了,等回府另有恩赏。”
“谢王妃赏。”
苏荷逐个观察这四人,发现其他三人皆是受宠若惊的模样,唯有一个人,低沉内敛,不动声色,谢恩的声音也是一板一眼的。
其他人凑在一起吃着酒菜,他依然站在原地守着。
苏荷亲自斟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温声道,“侍卫大哥也喝一杯吧?”
他冷漠地转头,“不用。”
“这是王妃亲自叮嘱要每人都享用到的,难道你要辜负王妃的美意吗?”
此言一出,那人目光一瞬动摇,伸手接过酒杯,举在唇边稍稍一顿,终于一饮而尽。
苏荷笑了笑,满意地拿回了酒杯。
此时屋内桌具布置一换,笔墨纸砚已经摆放好了。
苏荷关好门慢慢走过屏风。
“他们收盘子,你跟出去看什么?”王妃正拿起镜子照着自己的妆容和衣饰。
“外面有位侍卫长的十分英俊,却不好接近呢。”苏荷一边说着一边接过镜子帮她端着。
王妃在听到她说有英俊的侍卫时眸光暗了暗,又听到她说不好接近时心里有了数,不以为意地继续照镜子,“季侍卫对我除了多了几分恭敬外和对你的态度差不了多少。”
“请王妃移步,小民斗胆恳请一窥玉容。”外间,徐先生已经研好了墨,铺开了画纸。
王妃朝着苏荷伸手,苏荷会意地放下了镜子搀扶起她走到了屏风前,然后走到了一边。
徐先生抬眼一望,只见佳人遗世而独立,肤白细腻,富贵绫罗包裹其中,却不夺其色;乌发绵密,珠宝簪花点缀其上,也难掩其辉。
眸光如水,神态恬静,似乎眷恋一切又似乎两目空空。
美人身后是名家笔下的折枝海棠,颜色潋滟似乎即将倾覆而出,却在看到美人身影时含羞伏退,不见争光。
徐先生略一凝神便运笔如飞,苏荷看着纸上渐渐有了轮廓,便忍不住走近过去观看。
当画到眼睛时,徐先生似乎没了把握,又抬眼看了半晌。
苏荷也跟着看,不防王妃也恰巧这时举目向她这边看来,两目相对时,感受过的很多声音很多画面一起翻涌起来,繁华遍地,烟波浩渺,人声鼎沸,暮鼓晨钟,她们透过这些景象对望在一起,然后尘埃落定。
“就是这样!”徐先生惊叹一声,急忙将这个眼神绘画下来,他太激动了,以至于额头瞬间浮出一层细汗。
两个时辰后。
当门外的四人悠悠转醒时,他们混沌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在对视一眼后,季衡明率先起身来到门前,他抬起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力推开了门。
屋子里没有一个人,他的背影开始发冷。
“怎么办?”身后的三人站直身子,自然看清了屋内景象,其中一个人询问的声音都在发颤。
季衡明攥紧了腰间的佩刀,冷冷道,“我回府禀报,你们守住这个店,在我回来之前,一个人也不许离开这栋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