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什么呆呢?”
王妃拿起了描眉的松烟墨片,在铜镜里瞅着身后的人心不在焉的样子,于是出声搅扰她的思索,她可不喜欢待在自己身边的人心里放着别的事。
苏荷愣愣地看向她,有些大梦初醒的样子,又没反应过来她有什么要求。
她目光往下,看到了王妃手里画眉的物事,脑子里灵光乍现,于是伸手从王妃手指间抽出了那墨片,人也顺便绕到了王妃身边。
王妃被她随意的举动弄得怔住,嘴唇张了张,却没说什么,只是将空下来的手缓缓放到了梳妆台上,仰头看着苏荷俯身过来。
苏荷拿着墨片仔细观察了一会确定了眉形才凝神落笔,画着画着又担心王妃抬久了头会疲累,贴心地用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下巴,王妃像个乖巧的孩子,任由着眼前人的摆弄,她的眸子明亮又澄澈,水汪汪地望着,像是自知受宠的小猫。
停了动作后,苏荷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成果,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好了,王妃看看可满意?”苏荷轻轻把墨片放到梳妆盒的小格子里,小小地呼出一口气。
王妃依言面向镜子,云山缈渺,眉尾轻盈,恍若天成,她满意地勾唇,“这眉画的如此好看,真想一直留住它。”
苏荷心念一动,一边为她挑选簪子一边提议道,“听说城南有位先生作画极好,尤其擅长画美人,只是等闲人请不动他,王妃若是有意,可以招他来,我们也能长长见识。”
“既是阿苏说好,那便差人去请来吧。”
就算迟钝如苏荷,也能感觉到王妃对她的态度渐渐快赶上那盒雪酥糖了。
她出门招一招手,慈眉善目的季管家便殷勤地凑上来,“苏姑娘,您有何吩咐?”
“不是我,”苏荷被哄的有些轻飘飘的,背着手指示道,“你喊个人到城南雨儿巷请一个姓徐的先生来,就说恭亲王府的王妃请他画幅像。”
“哎,明白了。”季管家一一应了,腿脚利索地出了内宅。
“衡明,”他走过一排整齐的木窗,在一间小屋子前拍拍门,“有差事给你。”
那位身居陋室的先生似乎不屑权贵,听到王妃有请居然连茶杯都没松一下,稳稳当当地喝了一口烧开放凉的雨水。
带回来的话是,要他作画可以,但请王妃光临裕丰楼请他用顿饭,他吃好喝好了就能画。
下人回话的时候,苏荷一边帮王妃沏茶一边偷瞄她的脸色,王妃并未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瞧她。
“那人如此无礼,说不定是徒有虚名,您不要与他见怪。”苏荷讨好地冲她笑了一笑,心想你可千万不能怪到我头上啊。
“无妨,”王妃开始展现她宽以待人的气度,只见她慢条斯理地吹去茶杯边上的浮沫,幽幽说道,“既然身负才名,有些傲气也是理所当然。去裕丰楼订一桌上等宴席,后日我亲自前往宴请嘉宾。”
待下人退出,王妃才对着苏荷笑意盈盈地低语道,“这人若是有名无实,你就等着我跟你算账吧。”
“怎么会呢……王妃你是最心善的人呀……”苏荷可怜兮兮地跟她套近乎。
“少来这种虚情假意的把戏。”王妃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她额头上。
苏荷立刻闭了嘴。
那约定中的“后日”很快变成了“当日”,苏荷原样给王妃画眉梳髻,等收拾妥当,又挑了两套衣服包上,按照出门从简的吩咐,管家只备了一辆马车给她们二人乘坐,另外挑了四个谨慎得力的侍卫跟随着,他们一行离了王府行往裕丰楼。
苏荷在王府关了几天,好不容易来到外面,压制不住喜色地挑帘看了几次外面熙熙攘攘的街市。
王妃却只是静静地看她。
“外面乱糟糟,比不上府中自得清净。”
“集市小贩,人间烟火,我倒觉得乐在其中呢。”苏荷背对着王妃,语气中都是对马车外面的世界的向往。
王妃伸过手去将她的帘子拽下来,不悦道,“不许看了。”
身后的气息带来怀抱的温度,苏荷顿住没有反应,身后的人也耐心地没有打破这种奇怪的沉默。
拉车的马匹被车夫娴熟地挥着鞭子驱使着前进,四位忠实的护卫紧随其后,偶尔能听到自他们喉间发出的一声简单的声符,那是让身下的马儿俯首帖耳的号令。
还有招拢顾客的声音,讨价还价的声音,小孩追逐着小玩意儿和可口的甜食扁担,少女牵着姐妹或者年长的母亲询问打扮的诀窍……街边酒肆里有人高声谈笑,有人划拳猜掌,避让马车的行人惊呼中偶尔还夹杂着两声上窜下跳的鸟叫,那是赋闲的旗人识趣地问好。
那么多的声音被一道薄薄的帘子阻隔在外面,苏荷不知道等了多久,只是一小会,或者已经行过了一条街。
敌不动,我不动。
苏荷一直很镇定,直到那人的身体完全靠拢过来。
她垂眼看着慢慢收拢在腰腹处的手腕,白净得像是一节藕段似的从锦绣繁复中伸出来,挽在其上的一对青玉镯水色摇曳,隔着衣料也挡不住的硌肤与凉薄。
“王妃这是做什么?”她尽量使自己忽略肩上的温暖触感,既不回头也不抗拒,只是平静地发问。
可是那温度渐渐热起来,像是堆好的柴垛里掉进了一支打开的火折子。
“你不回头,我实在等的累了。”即使近在耳畔,即使不合礼数,她依然能做到理直气壮,不卑不亢。
苏荷闭了闭眼,试问一个大活人从身后一声不响的拽了帘子还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这么诡异的气氛,谁敢回头啊?
可是,现在氛围好像变得更诡异了。
这个姿势实在算不上舒服,车内空间有限,长时间不舒展身体,有些慢慢泛上来的麻,之前还好,之前至少没有多负担一个人的身体不敢轻动的困扰。
苏荷想要摆脱掉比身体发麻更令人难受的心慌意乱,她尝试着提议道,“请容小人坐正,让您好靠得更舒服些。”
对方似乎颇为沉浸在这样背后搂着她的舒适里,花了些时间才反应过来她的话。
一阵仔细思索的静默之后,她才半推半就般地松开手说道,“那样也好。”
等两人并坐一排,苏荷受训一般直直地坐着,王妃状似疲惫地依靠上她打了一个哈欠。
苏荷赶紧开口说道,“您累了就歇歇吧,小人会留神的。”
“这会倒是懂事起来了。”王妃用有些促狭的语气打趣着她。
“王妃宽待小人,小人自然要事事以王妃为先。”苏荷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要对自己的诚恳信以为真了。
“噗,”王妃笑了一下,仿若无意的呢喃,“你心里真是这样想吗?”
她却不等回答,自顾自抬手摸上了苏荷的侧颈,像是执着的索要承诺又像是绝望处伸手触向一线生机,“你不要忘了就好。”
苏荷的余光瞧着与自己似乎极其亲近又似乎极其疏远的女人,她隐隐感觉到自己像是蹲在草丛里的兔子,必须时不时抬头查看四周来获得短暂的安宁,但包围着自己的都是看不清楚的绿茵阴影,极致的静谧里危机四伏,久留就意味着冒险。
那天晚上在侍女们房外听到的闲谈又回响在耳朵里。
“还有几天王爷就回来了,王妃安睡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你说她是不是在害怕?”
年少些的侍女虽然极力压制自己的语气,却依然难掩谈论主人秘事的兴奋。
“姐姐,”等了一会,她不耐地朝着年长侍女的方向埋怨,“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多嘴,但是我无聊嘛,咱们又不能时常出去,只好上心主子们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