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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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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是潘皇后,那个被宫女勒断了脖子、又被谭绍从棺材里救活的人,那个天下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江东皇后。

而孙权的梓宫,在后面。

第二口棺椁更大,更沉,覆着玄色的绢帛,上面绣着龙纹,金线在灰白的天光下暗沉沉地闪着,三十二名力士换了一拨,步履沉重,每走一步,地面便震一下。

潘淑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些涌上来的泪意压了回去,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硌得她生疼。

她已经没有资格哭了。

她是潘皇后,已经死了,死在满朝文武的心中,死在史官的笔下。

她的棺椁就在前面,她的翟衣就在棺里,她的名号将被刻在石碑上,和孙权合葬,接受后人的祭拜。

而活着的潘淑,只是一个隐姓埋名的女人,而已。

送葬的队伍很长。

最前面是宗室子弟,皆着斩衰,哭声震天,孙峻走在其中,面色悲戚,眼眶通红,哭得格外卖力。

旁边站着的孙弘也在哭,哭得比孙峻还大声,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眼睛。

潘淑移开了目光。

再后面是文武百官,着齐衰,面色悲戚。

再后面是仪仗、祭器、明器,一车一车地往蒋陵方向运。

然后,潘淑看见了孙亮。

他穿着孝服,身形单薄,他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茫然。

他还太小了,不到十岁的孩子,并不真正理解母后离世,父皇驾崩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身边的人都在哭,他也该哭,可他哭不出来。他只知道,以后母后不会再哄着他睡觉,父皇不会再来陪他玩了。

风吹过来,他的孝服被吹得鼓起来,衬得他整个人更小、更瘦了。

潘淑看着他的身影,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那是她的亮儿,是她的孩子。

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她用命护着长大的孩子,她为了他一步一步走到皇后之位的孩子。他现在走在送葬队伍中,穿着孝服,孤零零的,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从此以后,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真心。

可她不能认他,不能走近他。

不能蹲下来抱住他,告诉他“娘在这里,娘没死,娘会保护你”。

她只能站在人群里,隔着白幡和纸钱,隔着生与死的距离,远远地看着他。

似乎有感应似的,孙亮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朝人群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来,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扫过戴斗笠的、穿粗布的、踮着脚看热闹的百姓,最后落在了潘淑身上。

他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连他身边的内侍都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顶斗笠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

他不可能认出她。

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会认出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混在百姓中间的女人是自己的母亲?更何况,在他的认知里,他的母亲也已经离开他了。

他甚至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潘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对旁边的内侍说什么,内侍弯下腰,听了听,然后摇了摇头,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低下头,不再看人群了。

潘淑的眼眶忽然一热。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开,像一缕游丝,飘了两下便不见了。

能放下吗?

终究是放不下的。

但放不下的,不是皇后的位置,不是朝堂上的权势。

放不下的是那个穿着孝服、孤零零走在队伍中的孩子。

他还没学会太多朝政,还不懂得什么是党争,什么是权谋,什么是人心叵测,他连奏章都还读不大通顺,连“朕”这个字叫起来都还别扭。

可从今天起,他要坐在孙权的那个位置上,学着做一个皇帝了。

没有人会教他。

他的母亲死了,他身边没有一个真正可以信任的人,那些围在他身边的,全是虎狼。

她怎么能放下?

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行,纸钱洒满了长街,哭声、诵经声、丧钟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挽歌。

梓宫从潘淑面前经过时,她闻到了一股檀木和漆器的气味,那气味沉郁而厚重,混着冬日的冷风和纸钱的烟火气,钻进她的鼻腔,让她想起在宫中里替孙权焚香的那些夜晚。

十八年里,她从一个织室宫女变成了皇后,从皇后变成了一个差点被勒死的冤魂,从一个冤魂变成了一个站在人群中、连哭都不能出声的旁观者。

这十八年,她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她得到了一个皇后的名号,失去了有相濡以沫爱人的机会。

她得到了一个太子儿子,却失去了能陪他长大的机会。

她得到了天下人艳羡的荣华富贵,却失去了自由。

到头来,她连自己的命都差点保不住。

......

梓宫过去了,孙亮的身影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白幡和人群吞没,看不见了。

潘淑站在原地,看着队伍越走越远,从一条长街的尽头缩成一截白线,再从白线缩成一个白点,最终消失在蒋陵方向的暮色中。

纸钱落了一地,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像一群白色的蝴蝶,有些飘到她脚边,落在她的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

有人擦着眼泪往回走,有人在路边烧纸钱祭拜,有人低声议论着新帝年幼、朝中不知会怎样。有个卖馄饨的老翁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吆喝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寂寥。

谭绍站在她身后,一直没说话。

天色暗了下来。

暮色从长街尽头涌过来,将白幡和纸钱都染成了灰蒙蒙的一片,最后一缕丧钟的余音消散在夜色里,建业城重新安静了下来。

然后她转身。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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