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河州又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飘飘荡荡,为世间裹上银装。
趁雪还未下大时,阿金和妹妹阿央便从家中偷偷跑了出来,二人轮流穿着那件唯一的旧棉袄,踩着薄薄的鞋底在雪中走了半个时辰,直走到双足冻得失去知觉,才终于走到了那座大门虚掩的宅院前。
阿央的声音怯怯响起:“哥哥,这是那位好心姐姐的家吗?”
“是,我那一次亲眼看着她走进去,一定没有错。”
虽然口中这般坚定地说着,但阿金其实并没有底气,离上回他们在酒楼外卖自己已经过了好几天,他也不敢肯定那两个女子是否还愿意收下他和妹妹。
可是来都来了。
阿金鼓足了勇气,他想伸手去叩门,可那只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咬紧牙关还想再试,可终究还是收回了手,改作将脸贴在门上。
门内很热闹,他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
“你们信不信,我现在已经可以连翻好几个跟头了!”
“若是不信,我这就翻给你们看,不过我可得站远些,否则就会同那孙猴子一样,虽然翻不出十万八千里,但也能翻到院外去。”
话音落下,转眼响起一阵惊呼。阿金听得一愣,不曾回过神来,还想凑近门缝去看,谁知那门扇下一刻便被从内踹了开,他躲闪不急,面前劈头盖脸重重落下个人来,直将他砸得眼冒金星。
谢安远也没想到他竟真能翻到院外去,而院外居然还站着两个人,即便自己也摔得七颠八倒,但他还是强撑着站起身来,忙不迭地将人扶起:“快来人啊,我闯祸了!”
待到阿金和阿央被郑华带着走进院内时,沈长缨一眼便认出了二人,不禁诧异道:“怎么是你们?”
阿金仍有些晕头转向,但一听到这话,发现还有人记得自己,便忍不住高兴地咧开了嘴:“是我们。我叫阿金,我妹妹叫阿央,我们今日是来卖身的,你们还肯要吗?”
谢青蓝见只有阿央身上披着一件褴褛旧袄,而阿金身上十分单薄,早已被冻得瑟瑟发抖,鞋袜也已被浸湿了,心下很是不忍,于是转头对郑衡吩咐道:“你去拿几身厚衣裳,不,你去外头买几身孩子穿的棉衣来。”
然而她话音还未落,一旁的白思敬便已将身上的貂裘大氅脱下,亲自上前披在了阿金身上。宋鲲鹏见状也有样学样,回房翻出一身厚实衣裳,送到了阿央面前。
众人方才正在花厅里闲谈打发时间,如今多了两个孩子,郑华便又去添了两个炭盆。待到穿上了暖和的衣裳,又喝了两杯烫烘烘的姜茶,阿金才真正缓和了过来,沈长缨见他脸上总算有了血色,也终于松了口气:“你们能找来也不容易,以后便留下来吧。我该给你们多少银子,可还是上回那卖法?”
“我不要钱,”阿金摇了摇头,他悄然与阿央对视一眼,随后努力抬头看向沈长缨,怯生生道,“我可以不要钱,白给姑娘做奴仆,但你要帮我找到母亲。”
凡是落得卖身这般境地的,从没有人敢理直气壮提要求,但阿金回去后想了多日,若是靠他自己,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救出母亲,那时的母亲会变成什么样,他想也不敢想。而这姑娘的护卫竟敢当街拔刀,一定十分厉害,倘若有她出面,或许就能将母亲赎出来。
阿金方才开口时便满心惴惴,说完后更是不错眼地盯着沈长缨的神情,见对方似要皱眉,他忙接着道:“我娘没有被卖到别的地方,她就在河州城里!”
宋鲲鹏一直在旁瞧着旁人的反应,此时见众人神色各异,于是出言接话道:“你不妨先说说,你娘被卖到哪里去了。你是河州人,应该知道白家吧?这位就是白家长房的嫡出公子,他可厉害了,说不定就能帮忙找到你娘。”
谁知阿金方才还满眼期待,可此时听完宋鲲鹏的话后,却是忽然抿起了唇,眼中的光亮也骤然熄灭,竟再不肯多说什么。
众人轮番劝着问着,但阿金始终闭口不言。阿央就坐在哥哥身旁,察觉到众人关切之下掩藏的不耐,她茫然无措地看着眼前的情形,不由将头深深埋下,咬着唇替哥哥答道:“娘被卖到白家去了。”
阿央的话音细如蚊蚋,只有谢青蓝听见,却听得不真切。她索性起身来到阿央身旁,温声问道:“你娘叫什么名字,她在哪?”
“我娘叫作李玉莲,”周围渐渐静了下来,阿央有些忐忑,但还是小心道出了内情,“我娘被卖掉那日,我和哥哥悄悄跟着牙婆出去看了。我娘生得漂亮,她是被卖到白家去做姨娘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变了脸色。谢青蓝虽未明言,也打算先将此事按下,暂且将两个孩子留在家中,待到日后再想办法,看看能否将他们的娘赎出来,然而就在这时,却见白思敬忽地站起身来,低头看向她:“谢姑娘,你且等等我,等我回去看看家中是否真的有这名姨娘。”
白思敬说罢,没等谢青蓝回答便大步走出了花厅,他身旁的两名随从到这时才恍然反应过来,他们为难地望向阿金身上少爷的外袍,最后到底还是没拿,便急忙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