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五爷心中估量着,面上也不由露出些喜色,又见谢青蓝不仅生得貌美,气质更是温婉如水,全不似本地女子那般怯懦腻味,直叫人耳目一新,于是神色更不觉亲和了几分:“谢姑娘家中既是茶商,在别处又有经营,想必于此次茶马互市赴官请引有所把握。只是眼下有意涉足此道的商贾不在少数,尤其是本省茶商,他们先前便占据了汉中茶园的大半茶引,已是抢占了先机,若是再暗中斡旋,只怕对姑娘有所威胁。河州的回回与番人全靠依附那些商人才得以张狂,在此地为虎作伥,唯独我白家独善其身,不屑做那等做小伏低之事。在河州这些世家之中,唯独我白氏一家汉人,谢姑娘与我白氏子孙皆为汉民,你又赁下我家宅院,我白家便应当有所照拂。倘若谢姑娘在河州遇上什么难事,尽可向我白家开口。”
谢青蓝闻言,佯装讶然道:“杭州大多是汉人,竟不知番民品性如此。”
见谢青蓝一脸天真轻信,白五爷表面摆出讳莫如深的神情,心中却又暗暗腹诽,女子就是女子,即便被男子委以重任,前来走这一遭,也难辨人间险恶,什么事都只能叫旁人打理,自己则总是那般涉世未深的模样,好在容貌漂亮,也无需太聪明,便是如此才好利用。
“姑娘难道没听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些人表面亲和,内里满是算计,你又是外地来的商人,在他们眼里便是一只大肥羊,纵使暗害了你也未必有代价。便说这茶马互市,就是朝廷用来辖制关外番人的手段,城中那些番人看似安安分分,可安知他们没有身在关外的亲族、没有对朝廷暗怀不满之心?”
白五爷说到此处,忽然沉沉叹了口气,转而对谢青蓝感慨道:“谢姑娘,我如今对你说这些,并非有意在暗中挑拨,不过是想给你提个醒。若你心有疑虑,听听便罢了。”
“怎会?今日听您一席话,实令晚辈受教。”谢青蓝看向白五爷,恳切道,“晚辈只怕上门搅扰。”
见谢青蓝说得真切,白五爷很是受用。河州地处偏僻,多少年才能见一见外人,何况还是这般家资丰厚又不谙世事的女子,若是能助这谢姑娘分得茶引,再设法将她娶进门,何愁斗不过城中的番人,到时便是卫指挥使也需敬白家三分。
见话已说完,谢青蓝也已全然信服,白五爷便借大雪的由头告了辞,回了家去商议对策。而谢青蓝这头刚将人送走,那头马掌柜便带着几个伙计回到了家中。
茶马司就设在卫署中,离这宅子仅有几步之遥,马掌柜几人是走着去的,如今走着回来,身上还沾着雪。待回到屋内,谢青蓝才对马掌柜问道:“事情这么快就办完了?”
不怪谢青蓝有此一问,便是在杭州领茶引,郑泰也要去上大半日,马掌柜这才离开半个时辰,便将人都带了回来,属实叫人意外。
马掌柜点点头,开口道:“茶马司中的小吏,一听我是代沁芳茶庄来报中,没有多问便收了茶课银与文书。除此之外,还当场另收了二十两孝敬。”
宋鲲鹏在一旁听到这话,不禁吐了吐舌:“这儿的人心可真黑,若是没选上,还能白拿这么多二十两。”
这时沈长缨恰好自内院而出,听见宋鲲鹏的话,旋即一把从身后捂上了他的嘴:“这种事你自己心里知道就成,可不能说出来,否则会有麻烦。”
谢青蓝笑眼看着二人打闹了一阵,随后对郑衡吩咐道:“你去将三公子找回来,中午带你们上外头酒楼吃饭去。”
不多时,谢安远被郑衡从外头拎了回来。见他小心翼翼护着怀中一柄两尺长的木弩,宋鲲鹏立刻便饶有兴致地迎了上去:“这是哪来的?”
谢安远方才还如珠似宝捧着那弓弩,此刻却将它大大方方递给了宋鲲鹏,还满脸骄傲道:“这是裴大哥亲手做了送给我的!”
谢青蓝闻言,当下便蹙起了眉:“送你这个做什么,也不怕伤着人。”
“我不是小孩子,不会伤人的。裴大哥已将我视作亲传弟子了,这是他看我习武认真刻苦,才送给我的奖励。”谢安远一边说着,一边踮脚笑着看宋鲲鹏把玩那木弩。
沈长缨向来看不惯裴纯钧,于是出言揶揄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把你送给你的裴大哥做儿子好不好?”
“长缨姐,裴大哥二十岁,我们十三岁,他生不出谢三这么大的儿子,会引同僚揣测的,”宋鲲鹏将木弩放回谢安远怀中,摇头晃脑道,“况且,若谢三不是谢家的儿子,不是青蓝姐的族弟,恐怕也得不到这把弓弩了。”
谢青蓝听后一窘,随即一下子站起身来,抬步便向外走去:“好了,远儿快将东西收好,咱们该出门了。”
直到此时,雪势渐息,路上的积雪已被卫所军士铲了个干净,街市上的行人也渐渐多起来。谢青蓝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形容迥异的面孔,即便穿着同样的衣裳,但回回皮肤白、高鼻深目、须发卷曲,番人皮肤红褐黝黑、颧骨高而凸,几乎一眼便可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