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逆之事,宁肯错杀,不可放过。他该杀了她的。
纵使一时下不了手,也该剪除她的羽翼、拔除她的根柢、斩断她的喉舌,将她所拥有的一切摧毁殆尽,待到一无所有之时,她才再掀不起风浪,也只有如此,她的性命才可保全。
他知道他们各怀心思,可她为何竟这般无动于衷,是全然信他,笃定自己绝无半分凶险,还是有恃无恐,等着看他痛苦煎熬?
权势、金钱、美貌、才情,天下女子梦寐以求之物,于她皆是唾手可得,金枝玉叶尚有掣肘,远不及她自在,她又为何要做那些事?
若是他当初不曾多管闲事,便不会她走进山寨,若她不知道石豹找到了铁矿,她也不会生出那般大逆不道的心思。可即便石豹才是始作俑者,他所在意的,却只有谢青蓝说的话。
在山寨时,周围有旁人,他尚可自欺欺人,装作若无其事,可自寨中离开后,四下只余他们二人,他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途中数次想要开口,却终究说不出话来,胸中也似有浓云郁结,销心噬骨、无言以对。
在山中行路极耗气力,连谢青蓝都吃下了半只烤山鸡,裴纯钧却只草草喝了些热水便回了帐子。
唯有避开她,那些浮躁驳杂的念头才可暂且沉寂下来。他已有两三日未睡了,又因谢青蓝思虑重重,白日赶路时便觉心神恍惚、气力难支,堪堪强撑到此时,褪去外衣,裹了毡毯睡下,不多时便恍恍惚惚入了梦。
梦中的场景支离,时而是幼时与母亲闻得父亲死讯的绝望情形,时而是与谢青蓝初遇时,她战栗而决绝的模样,诸般变幻,竟令他迷离惝恍、难以分辨。
梦里的种种躁郁难平,使裴纯钧不知不觉便出了一身虚汗。帐外本是月明星稀,可不知何时悄悄落了雨,正当他徜徉南柯时,心口却骤然生出一股猛烈的剧痛,不过片刻,那痛意便自胸腔蔓延至五脏六腑。那痛锥心刺骨、五内俱焚,便是他曾在战场伤得鲜血淋漓、生命垂危,那痛意也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
裴纯钧的头脑原本昏昏沉沉,如今被这突如其来的痛意猛然一激,神志反倒清醒起来,只是那痛太烈,便犹如千万根银毫在体内不断扎下,令他动弹不得。
雨声渐渐大了,裴纯钧的头脑也愈发清明起来,可这阵痛意似是将他生生撕裂了,意念禁锢在体内,身子却不受控,只能一边无力听着帐外的雨滴滴落下,一边无可奈何忍受着煎熬。
方桐从前常说自己遭了梦魇,心中清明,却是手不能抬、口不能言,想必便是他此刻这般情形。体内痛意彻骨,他竟还有胡思乱想的闲心,裴纯钧不免自嘲,他想自己大抵是中毒了,可毒是谁下的,他却不愿再深想。
全身的力气尽失,连睁眼都是奢求,就这般默然承受了许久,却忽然听得帐外响起一阵脚步。
帐帘掀开的声响传来,裴纯钧面前虽是一片漆黑,却仍可勉强觉察周遭的光影明灭。帐外的篝火未曾被雨剿灭,影影绰绰映入帐内,他知道,她来到了他的身旁。
一只柔软的小手蓦地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热意逼人,寻常绝不会那般烫,是她的身子发了热吗?
她的手又在他身上各处摸了摸,如出一辙的滚烫灼人,还掀起了他的眼睛、探了探他的鼻息,似乎不知他是否还活着。
其实连裴纯钧自己也不大知晓,也许他得了离魂症,又或是很快要死了。若是他今日死在了此处,便完不成陛下的差事,也再不能为陛下办差,是他的不慎,辜负了陛下的悉心栽培,空担着锦衣卫指挥使的头衔,却来不及为黎民百姓多做些事。
他听到,她走了。她走了许久,兴许不会回来了。
他静静躺在帐中,细细品咂着身上的痛。耳边再次响起脚步,他知道那是临死前的妄见。
然而下一刻,裴纯钧的口中便被冷不防塞入一颗丹丸。唇齿间的热意几乎散尽,那丹丸被含了半晌才吞下,清新的凉意迅速走遍四肢百骸,顷刻便将他体内的痛除尽了。
周身的经脉像是被血洗过,裴纯钧不觉生出种脱胎换骨之感。可痛意消散后,头脑中的混沌蒙昧旋即复又卷土重来,先前是无力睁眼,此刻却是不想醒来了。
谢青蓝给裴纯钧喂了药,但她等了半天也不见男人转醒,一时难免困惑。这解毒药向来放在一处,她前两日才给石豹吃过,定然不是药没有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