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蓝也曾有过这样好的父亲，自然懂得石豹的一番苦心：“石寨主过誉，若是没有裴公子，我也进不了这寨子。也许是上天不忍让石榴失了倚靠，才让我机缘巧合来到此处，得以救下你。”

石豹却是挥了挥手，双目炯炯地望向谢青蓝道：“谢姑娘，你可那天杀的二寨主为何要背叛我？”

谢青蓝想了想，猜测道：“为了利？”

“不错，”石豹目光沉沉道，“我与他外出打猎时，在山中找到了一座铁矿。我原想将那矿昧下，令寨子里的人悄悄挖了卖到外头去，得来的银钱归公中，谁知他竟想将那座铁矿私吞，还挑唆下面人作乱，在我的饭食中下毒。如今谢姑娘既救了我的性命，为偿救命之恩，我石豹愿将那座铁矿赚来的银子分你一半。”

依照大兖律法，私挖铁矿乃是形同谋逆的死罪，石豹原就是啸聚山林的草莽，从不受官府管束，如今对素昧平生、仅有一面之缘的生人道出此事，却是将由谢青蓝救回的性命，复又交还到了她的手中。

谢青蓝明白，石豹原本大可不必对她说出实情，他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粗犷，而既然他愿意推心置腹，她又怎可让对方失望。

谢青蓝沉默了许久，久到石豹不由地绷紧了身体，他暗暗捏着拳头等了半晌，方才听谢青蓝悠悠开口道：“石寨主，多谢你将此事告诉我，但你不必给我银子，只需将你找到的矿石全都卖给我，我会照价付给你银子。”

谢青蓝的话令石豹始料未及，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看着不过与石榴一般大，要铁矿做什么？

石豹看向谢青蓝的目光立时多了些探究，即便心中疑云密布，但他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只爽朗一笑，而后点了点头。

正当二人要继续细谈时，却见石榴忽然推门而入，她的神色平静，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盘中放着两个茶盏。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石榴步履平缓地走进正堂后，似乎忘记了石豹先前的嘱托，并未顺手将门关上。

而谢青蓝却分明看见，正堂之外倏然掠过了一片玄色衣角。

*

谢青蓝跟着石榴离开后，裴纯钧依她所言，回了房中躺下休息。可当他一闭上眼，脑中便会想起谢青蓝正独自待在全然陌生的地界，且正与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交谈。裴纯钧难以静下心来，辗转反侧许久后，他还是直直坐起了身，循着正堂而去。

今日寨子里除去了许多人，此刻看来很是荒芜冷清，各处都需要人手，石豹既将守门之人全打发了，也没人再不识趣地往前凑，都各自前去找了活干。是以裴纯钧一路行来，也未见到什么人，畅通无阻来到了正堂之外。

房门紧闭，本听不见里头的说话声，可习武之人向来耳聪目明，裴纯钧更是五感过人，尽管他无意做耳傍窥伺之人，但房中之人所言也尽皆传入了他的耳中。

房中已再次静了下来，可裴纯钧的心却一寸寸向下沉去。

也许与世隔绝的山中耄耋与乡村野人不知盗采铁矿是何种罪名，可一个迎来送往、常与官府打交道的商人，又岂能不知私藏铁矿形同谋逆？

裴纯钧立在屋外良久未动，他越深思谢青蓝话中的含义，眸色便越发深沉。脑中忽地浮现起一个画面，便是当初他带人进岩崖口搜山时，谢青蓝恰好就拦在了他的面前，就连事后查验也是那般完美无缺。

太过周全便显得刻意，其实他从未停止怀疑，那一切是真的吗？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裴纯钧面前。

裴纯钧无需抬头看，便知来人是石榴，可他却不知，石榴已在墙角等了许久，甚至从一开始，她就不曾离开，只等爹与谢姑娘谈完，便将她送回去。

裴纯钧无声地盯着石榴，她就像无事可做，只是两眼木然地在堂外晃了晃，默然离开后，很快又拿回了一个托盘。

眼见石榴将要推门，裴纯钧不自觉避过身去，敛息行至不远处。他也不知自己回避的缘由。

不一会儿，正堂的门自内打开，谢青蓝被石豹笑着送到了门口。

见到他，她看起来有些意外，可那清浅的笑意之上，又像是蒙了层纱，使人看不分明：“你不是在休息吗，怎么过来了？”

“我来与石寨主见一面，顺道接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