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丹药是当年魏弘兵临城下,先生带着她逃离皇宫时,自内廷中带出的。
皇祖父昔日沉迷炼丹修道,曾从民间广召名医方士入宫,专为他研制延年益寿的药物。而这些人虽未能制出使人长生不老的方子,却无意中炼出了这可解百毒的灵丹妙药。
此药可解世间一切奇毒,但也只能解毒,如今药方已经失传,普天之下,便只剩她手中这十枚。当初谢江流弥留之际,谢青蓝曾给他服下一颗,可终究无力回天。此番临行前,她带上这药本是以备不测,却不想真派上了用场。
服下丹药后,谢青蓝坐在炕前,紧紧盯着石豹的脸,只见他的面色竟顷刻之间由青转白,旋即开始逐渐现出血色,呼吸也渐渐匀调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屋外响起第一声鸡鸣时,石豹的手指微动,随后缓缓睁开眼,涣散的瞳仁也慢慢聚敛起来,口中喑哑道了声:“水……”
见他总算苏醒过来,谢青蓝顿时脊背一松,起身出去喊人。石榴整夜都守在屋外,一听房中传出响动,她当即站起了身,并撞上了推门而出的谢青蓝。
“你爹的毒已解了,人也醒了过来,只是身子还虚弱,还需小心照看。”谢青蓝对石榴道出这个好消息后,又对值守的石豹心腹交代了些事宜,随后才笑着向外头走去。
又是一夜过去,谢青蓝觉得自己的伤腿似乎完全好了,她试着动了动脚踝,果然只剩下些许酸胀之感。就这滞涩的步子,她回到正堂,甫一露面,裴纯钧便迎了上来。
谢青蓝守着石豹,裴纯钧守着谢青蓝,两人皆是一夜未睡,此刻看着谢青蓝满脸憔悴,裴纯钧当即开口道:“今日不急着赶路,我方才让人收拾了一间屋子,你先去好好睡一觉。”
“那你呢?”谢青蓝问道。
裴纯钧神色一顿,随即低头看向她:“在旁人的地方,总要要留一人看着。你去歇息吧,我在隔壁守着你。”
“那行吧。”谢青蓝也不与他客气,抬手打了个呵欠,便抬步跟上了他。
来到房中,炕上已铺好了崭新的褥子,谢青蓝坐在上头,摸了摸身下的布料,一时颇觉意外。这是松江产的细棉布,在客栈中都不曾见过,却能在这山寨中用上,可见石寨主生财有道、颇有门路。
歇了一觉起来,竟已到了黄昏时分,谢青蓝睡得神清气爽,又觉腹中空空,正想出去找些吃的,却见裴纯钧与石榴都站在门外。
一日过去,石豹也已恢复了不少,他的身体底子好,午后便可下床行走了。石榴高兴极了,恨不能将谢青蓝塑个金身供起来,因此一听说爹想见一见救命恩人,便主动请缨来寻谢青蓝,而她刚来到谢青蓝的房门外,隔壁的屋门便也跟着打开了,是以才成了谢青蓝此时看到的这般景象。
“谢姑娘,爹他听说是你救了他,想请你与裴大哥一同用晚膳。”石榴向前虚虚摸了摸,随即准确无误地牵住了谢青蓝的手。
“可……”她是休息好了,可裴纯钧已一日一夜不曾合眼了,谢青蓝抬眼看向他困倦的神情,沉吟片刻后,对石榴温声道,“石榴,我随你一起去见石寨主。只是你父亲身子才好,不宜多费心神,言谈太久恐伤了元气。裴公子连夜奔波,又彻夜未眠、实在疲累,便留他在屋中好生歇息。我和你过去,与寨主略说几句话便回来,待明日我们临走时再一道用饭,你看这样可好?”
“好,那我这便带你去找爹爹。”
再次来到正堂,室中再不似先前那般死气沉沉的模样,连穿行出入的山寨众人都换上了满脸喜色。
石豹也不复那恹恹的虚弱病态,此刻他大模大样地坐在正堂中央的大宝座上,许是病愈畏寒,身上竟还披了一张黄底皂纹的狐皮,看起来勇猛非常。
一见石榴引着谢青蓝入内,石豹一下子从宝座之上站起身来,哈哈大笑地将她迎进了上座,又将女儿扶到身边坐好,才回到自己的位置,声如洪钟道:“谢姑娘,听小女说,你便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一见,果真是不同凡响。不知你从何处而来?”
谢青蓝含笑道:“我是从杭州来的行商,偶然路过此处,在寨子外遇上了石榴姑娘,与她很是有缘。”
“杭州啊,杭州果真是个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才能养出像姑娘这般有胆有识的奇女子。”石豹大掌抚须,向前倾了倾身子,“那位公子呢,他是你的异姓兄长、丈夫、还是童养夫?”
谢青蓝不想石寨主竟如此直白,不由纳罕道:“只是一起行路的友人。”
“哦,那便是还没什么关系了。”石豹了然,一锤定音道,“他救了寨子与石榴,作为回报,我愿将此次反叛之人名下的所有金银财宝尽数赠予他。”
谢青蓝暗赞石豹出手阔绰,但面上仍不动声色道:“石寨主为人仗义,你明日可与裴公子详谈此事。”
“好、好,裴公子的事,我与裴公子谈。谢姑娘,我如今也有一桩事要与你谈。”说到此处,石豹转头看向石榴,语气极尽温和道,“石榴,爹与谢姑娘有要紧事谈,你先自己上外头玩一会儿,让外头看守的人也出去,记得别跑太远,别到寨子外头去。”
石榴起身离开后,石豹立刻便收敛起了慈父神情,刚毅的面孔骤然阴鸷下来,又似觉得对谢青蓝露出这样的神态不大妥当,于是牵强地扯起嘴角,咬牙切齿道:“谢姑娘,方才石榴在这儿,有些话我不敢说,如今她走了,我真是不吐不快。白日里,她哭着告诉我,三郎偷了她的药向我下毒,害得她那样自责,还想对她用强,我那时简直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万剐凌迟,将他给挫骨扬灰。若这寨子没了,我还能带石榴到其他地方讨生活,可若是我倒下了,石榴她生得漂亮,眼睛又看不见,若是没人护着,还不知她会落到何种境地。不是我这条命有多重要,而是只有我活着,石榴她才能好好的。比起裴公子,我更要谢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