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纯钧方才随谢青蓝一同到后头的马队巡视,此时也如往常那般,要等着看她安稳坐上马,才能放心回到前头去。而如今一听崔婷所言,他当下便深深皱起了眉。
谢青蓝带人赶路本就辛苦,却还被崔婷这般尖酸讥诮,纵是明白她曾遭受土匪掳掠,可因其先前推人挡刀的残忍之举与今日言行,裴纯钧对崔婷也难有同情。
谢安远与宋鲲鹏对崔大人父女既好奇又嫌弃,先前便佯装闲逛地在谢青蓝身旁不停打转,想看清崔婷的模样,此刻自然也听到了她对谢青蓝出言不逊。
半大孩子才不在乎什么脸面不脸面,当下便正直地为谢青蓝打抱不平起来:“好鞍是我姐姐花银子买的,不只她有好鞍,我们所有人用的都是好鞍,你若是嫌硌屁股,就自己拿钱上外头买去!”
崔婷被噎得语塞,但她却未开口反驳,而是沉着脸直勾勾看向二人,那眼神阴寒诡谲,便如同山海经中的罗刹,阴曹地府里的恶鬼,看得谢安远直打寒战。
若崔婷敢回嘴,谢安远自信能将她说得狗血喷口,可她这样不声不响地阴恻恻盯着他,倒叫他无所适从起来,但也不甘心灰溜溜地跑开,便只尽力睁大双眼瞪着崔婷。
“好了,马上就要走了,王镖头正寻你们呢,还不快回自己的马上去。”谢青蓝看出二人露怯,出言替他们解了围,随即便走上前去,示意裴纯钧帮忙,将两个马鞍调换过来,并对崔婷道,“既然你不满意,我便将马鞍给你,只希望崔姑娘在路上能好好拉着我,莫要再出岔子。”
看着谢青蓝不冷不热的模样,崔婷心底竟隐隐有些失落,她侧首冷哼一声,刻意远远绕开谢青蓝,自己咬牙扳着鞍桥上了马。
谢青蓝见崔婷倔强又古怪,心下暗自摇了摇头,面上也未再多说什么,只催促裴纯钧快些回前头,随后便翻身上了马。
上马以后,谢青蓝与崔婷之间便没了空隙,两个身子挨在一处,昨夜那腥膻酸腐的气味也再次开始若隐若现。谢青蓝心中的疑云再次升起,正思忖间,却发觉崔婷正不着痕迹地向后挪去,只堪堪抓住鞧带一角,几乎要离了那马鞍。
眼见前头郑衡的马已开始向前慢走,谢青蓝无法,只得侧头对崔婷说了声坐稳,随后便用双腿轻夹马腹,跟随队伍向前行去。
因着早上耽搁了些时辰,所以这一日走得极快,晌午也不曾歇息,只在马背上用些干粮便罢。到这时谢青蓝才发觉自己的疏忽,她吃不惯北方的面食,因此不曾在干粮上用过心,只在两侧的马褡内塞了些干硬的面饼做充饥之用,可如今多了个崔婷,却找不出什么精细的吃食给她。
谢青蓝试探着向后递了半个面饼,可半晌都没等到崔婷伸手去接,她于是转过身子向后望,却见崔婷一手拢着大氅,上半截身子向后仰得老远,面上满是憎恶,仿佛她是什么瘟神秽物,令人避之不及。
谢青蓝见状默了默,旋即缓缓收回手,将那半个面饼放入自己口中。啃完饼子喝了些水,又歇息了半刻,接着便是继续赶路。
今日要去的地方是洛阳,也是踏上崤函古道前的最后一座城池,在此处住上一晚,之后便是无休无止的山路,约莫还要在山中露宿五六日。
众人赶路赶得忘却了时日,竟无一人记得今日是重阳节,待到众人进城时,大多客栈都已无空房,好不容易在城边寻了处简陋的小客店,却只能勉强挤出五六间房。
往日在客栈落脚,谢青蓝与沈长缨总是各自单独占一间房,只因谢青蓝是腰缠万贯的大东家,从无人有异议。眼下情势特殊,三个女子挤一间房也使得,却不想谢青蓝还未置一词,崔婷便先不满起来。
“我从来都是独自住一间房,便是在家中的嫡姐也没资格与我相争。父亲,既然还有这么多空房,你就给我出单独一间房的银子,堵住他们的嘴,让我享一享清净,我才要不要与旁人挤在一起。”崔婷说罢,还用绣帕捏了捏鼻子,十足厌恶的模样。
见其余人的面色都沉了下来,连一向温存的谢青蓝都低下头缄默不言,崔大人顿觉窘迫,但他待崔婷素来娇惯,因此竟真以她所言,命随从拿出了半吊铜钱,对谢青蓝堆笑道:“谢姑娘,我将这房钱十倍给你,请你体谅我这老父的一番苦心,包涵包涵。小女被我们宠坏了,又刚受了罪……”
崔婷听到崔大人说出的最后半句,眼中忽然不可自抑地涌出无边惊惧,双眉也不觉深深皱起,待到回过神来,她身子一僵,随即用戒备的目光警惕扫过众人,直到确信无人察觉她的异状,才暗暗松了半口气。
谢青蓝转头看向沈长缨,见她面色冷峻却不曾反对,其余人则是神色各异、愤懑不平,又被崔大人期期艾艾的眼光看着,她于是点头道:“于我倒是无碍,只是要让公子护卫们委屈一个晚上。崔大人,这些钱不必给我,你还是请镖队的弟兄们喝茶吧。”
其实镖队一早收了谢青蓝的镖礼,在野外安营扎寨、乃至危急时刻豁出性命都是职责所在,又如何会为了一间小小的厢房计较。只是他们皆看不惯崔家父女作为外来之人,却总是对着他们吆五喝六,崔大人是笑面圆滑,哄着他们多做事,崔姑娘则是明晃晃的颐指气使,一旦他们沾了她的东西,便动辄暴怒,还会失声尖叫,不知到底吃错了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