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跛子默不作声,仍维持着以往不动如山的模样,苏良哼笑了一声,挥了挥手道:“好了好了,我刚刚跟你打哄呢。那帮人什么都没和我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你就当作没听见,也别把我那话当真。”
苏良说完,依然没等到跛子的半点回应,他自觉无趣,于是单手撑地站起,踩着悠闲的步子离开,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裴纯钧一早便对弓兵下了令,命他们在巡逻时留意着乞丐们的动静。
如今的巡检司被裴纯钧整治了一番,众人对他的命令莫敢不从,俱是兢兢业业用心留神。
经过半日查探,果真发觉了这伙丐户的蹊跷之处。那几十名丐徒,看似漫无目的地随处厮混,实则各有分派。有人专守冲要路口,可将过关船只尽收眼底,有人只在定路上来回,一日便可走上两三回,且彼此的路径亦不重叠。将这些人的行踪合在一处,便可轻易参合出北关码头的调度规矩。
苏良从跛子身边离开后,找到隐在暗处的裴纯钧,摊开双手道:“我已经将那些话说给他听了,他没什么动静。”
裴纯钧点了点头,正色道:“知道了,我已命人找到那伙丐户的据点,那丐头现下也在,你这便过去吧。”
“还是我一个人?”苏良姿态懒散,轻佻抬眉道,“大人,我刚替你办了件大事,就不能容我歇一歇吗?”
“本官不想等,”裴纯钧睨着他道,“你越快将事情办好,就能越早拿银子。”
“行吧,既然裴大人已经开了尊口,小人又怎敢不从。”
*
丐户的窝巢是一座离钞关不远的财神庙。那庙似乎是前朝建起的,还是个规模不小的二进院落,因着年久失修,前头的正殿已塌了半边,庙里的僧人也早已不在,因此被丐头刘老虫带人占据,成了如今的丐户落脚之处。
以往的财神庙从不像今日这般冷清,只是这段时日码头上来钱的营生少了不少,加上刘老虫还被巡检司抓进牢里关了几日,心情不甚佳,便将平日里躲在庙内偷奸耍滑的丐徒全给轰了出去,勒令他们自己想办法弄钱来,只留了几个心腹手下陪他打马吊。
今日刘老虫的手气不好,一连几把都是输家,眼看这回拿到又是一手烂牌,他索性将牌桌一掀,又见一旁的手下点头哈腰陪着小心,他心下更加烦躁,冷不防伸出大掌,朝身旁之人劈头盖脸打去,看着对方满眼憋屈又不敢表现出来的模样,刘老虫才舒坦了些,还仰脸哈哈大笑起来。
撇下满地狼藉不管,刘老虫转过身,回到里屋的榻上躺下。
床榻上铺着青藤细席,墙边的黑漆木柜上还供奉着一尊生铁关公,即便名为乞丐、身居破庙,过得却比寻常富裕人家还要好些。
就在刘老虫半梦半醒之时,却见方才那挨了一掌、额头还顶着块青紫的手下躬身挪进内室,毕恭毕敬通报道:“头儿,外头有人来了,想见您。”
刘老虫不耐地翻过身,喑哑道:“你当老子是谁都能见的吗?”
“不、不是,”手下赔着小心道,“那人是硬闯进来的,外头那两个看门的弟兄都被他打趴了。”
“哦?”刘老虫心下生出些戒备,他径自坐起身,从枕下摸出一柄短刃别进裤腰,随后若无其事地与手下一同回到外室,却见来人是昨夜浔阳酒馆中那名人高马大的帮工,不由缓缓皱起眉,“是你?”
苏良毫不客气地从旁拽过一张椅子,大模大样坐下,一身混不吝的气度倒与这丐户颇为相称:“是我。”
刘老虫自下而上打量着他,语气不善道:“你打伤了我的人?”
苏良笑着答道:“不过是还你昨晚那那泡尿罢了。”
室中只剩了刘老虫的三名手下,他们昨夜喝得烂醉,并不认得眼前这人,也不知头儿何时给了他一泡尿,正纷纷暗自揣测之际,就听那人忽然开口道:“你一个好好的人,手下还有那么多弟兄,却偏要替那跛子做事。人家吃肉,你只能喝汤,肯甘心吗?”
刘老虫眉头猛地一皱,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额角也有青筋突现,面上却不能流露分毫心虚之态。
只见他阴鸷地盯着苏良看了半晌,随后陡然拍案,大怒道:“泼皮狗才,你在说什么鬼话?你有几个胆子,竟敢来戏弄老子?”
见刘老虫动怒,几名手下看向苏良的眼神都变得阴冷起来,脚下也都悄无声息地向他慢慢逼近。
苏良却似恍若未闻,浑不在意地笑道:“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只是不知这几位兄弟冒死帮你做事,又能从你手里拿到多少银子。”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皆是一顿,各自眼中的阴狠渐渐为怀疑与困惑取代,脚下的步子也变得犹豫不决起来。
刘老虫见几人反应,心下立时生出一阵强烈的不安,似是被苏良的挑衅气得冲昏了头脑,只见他忽然站身向前,猝不及防拔出腰间短刃,对着苏良的小腹便刺,却不料对方动作更快,竟一把撅住他的右腕,向后狠狠一折,瞬间便让他失了力气。
刘老虫的武艺不过尔尔,震慑丐徒全靠狠劲,苏良自觉功夫不高,对付他却是绰绰有余。
见刘老虫死死盯着自己,似乎下一刻便要扑上来将他撕碎,苏良非但不惧,还上前半步,俯身在他耳畔低低道:“你想杀我是不是怕我说出去?放心,我从前杀过许多人,如今还不想要你的命。我明日再来找你,只要你给的银子让我满意,我定然守口如瓶。”
几名手下早已惊得呆若木鸡,直到苏良扬长而去,他们才回过神来,一拥到刘老虫身前,争抢着出声道:“头儿,你没事吧?”
刘老虫没有答话,他阴恻恻地盯着苏良离开的背影,沉默良久后,猝然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口中也开始不停咒骂。
直到骂得口干舌燥,刘老虫心头的怒意才暂且消退,可下一瞬便被更大的恐惧所占据。
那人说得不错,他的确一直在利用手下的丐徒为跛子传递消息,助他运送私盐。谁不知道运盐是杀头的大罪,可耐不住赚得多,银子像水似的流进腰包,只要有了这桩生意,什么买路钱、孝敬钱,他全不放在眼里,况且跛子做事向来隐秘,独与他一人通消息,就连他最得用的手下都不知内情,纵然他无意在外说漏了几次嘴,也从没有人能找到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