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指望对方回话,苏良撒了手,抬步便往回走,只是他刚回到后院,便听前头响起一阵不满的吵嚷。掌柜还未与苏良说上话,就急得起身去看,过了半晌才回来,还带着满脸憋屈,对他交代道:“今晚没你的事了,你回去睡吧。”
“行。”
苏良在院中用凉水洗了把脸,便转身回了屋子。
他如今的住处正对着廊下的酒缸,是一间柴房隔出的耳房。夏夜里燥热难眠,只有将门窗大开,才能勉强引来一阵穿堂风。
下午睡得太多,夜里倒睡不着了。
苏良仰面躺在床上,睁眼听着四周蚊虫嗡鸣,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见屋前晃过两道人影,一人乱发披散、另一人含胸弓背。下一刻,却听一声巨响传来,敞开的屋门便被从外头重重甩上,一阵解开腰带的细碎声响后,便是一阵断断续续的水声。
片刻之后,一股浓重的腥臭挤进紧闭的门缝,在狭小的耳房内萦绕。
苏良几欲作呕,想要起身踹门而出,却碍于门外的腌臜,只得屈于房内。听着外头响起阵阵黄酒入碗之声,等到那气味沿着小窗散尽,他心中报复的念头也在困倦中消磨得所剩无几。
月上中天,耳房外,跛足叫花子与丐户团主一前一后进了院子,他们不曾说什么,只各自打了几碗酒,并未多做停留。
待到二人走后许久,见无人再来此,店中诸人也陆续相互搀扶着出了酒肆,房顶上蛰伏已久的裴纯钧才悄然现出身形,在深黑的夜里,独自回到巡检司。
衙门内已无人,偌大的后院中一片寂静。裴纯钧走进把总私衙,缓步踱到案后点起一支蜡烛照亮,心下还在细细思忖今日所见。
这十日来,杭州前卫所内关押的私盐案犯都已受审。这些人皆是从浙东盐场随船而来,对北关码头的情状一无所知。据几个船老大招供,是有人事先递送了抵达杭州后的行船路线,只要他们按那上头说的走,便能绕开朝廷的查验,至于是何人送来的消息,又是何人定下的路线,他们却是不得而知。
至于浔阳酒肆,谢青蓝不愿说出消息来源,但这是眼下唯一的线索,裴纯钧自然会前去查证。
方才在酒肆所见,店中只有一群烂醉如泥的乞丐,与一名同外界格格不入的跛足叫花子,表面看去并无异状,与私盐一案也没有丝毫关联。可细细想来,也正是这群人,平日里无所事事,遍布于码头各处,能明目张胆查探船只出入、摸清水道分布、盯着巡检司的弓兵动向,是天然的眼线。
眼下照那线索来看,今夜只有四人去过酒肆后院,除了掌柜与帮工,便是跛足叫花子与那丐户团主。两人还曾一同出入后院,端看此事本就蹊跷,他们虽未开口交谈,但私枭间大多靠暗号传信,因此仍有嫌疑,不过空口无凭、亦无实据,还需一番试探,才能验出二人底细。
其中还有一事令裴纯钧意外,浔阳酒肆的帮工竟是月前被人从他手中买走的案犯苏良,不知此人怎的也搅进了此事之中。不过有了他在,倒是正好送上了破案的关窍。
*
昨夜歇得太迟,苏良睡到了日上三竿,悠悠打个哈欠,起身将房中的私物全部收起。可惜所有家当凑在一起,也填不满半个包袱,看着实在寒酸。
苏良拎着包袱大步迈出耳房,径直来到前院,找到正在柜台后打瞌睡的掌柜,直截了当道:“我不干了,我走了,你日后另请高明吧。”
说罢,他不等掌柜回话,便自顾自出了酒肆,正要揣着这几日攒下的铜板回鸡毛店安顿,谁知才走到一偏僻处,便被裴纯钧拦住了去路。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良先摆出一个大大的笑:“裴大人,我近来似乎没做什么坏事吧?”
裴纯钧对苏良的试探视若无睹,开门见山道出来意:“苏良,我要和你做一笔交易。”
“大人竟还有能用上小人的地方?”苏良弯下腰,拿捏着腔调问道。
裴纯钧不欲与他在街上多言,直接将人带回了巡检司,待他将那计策和盘托出,连苏良都惊得睁大了眼。
私盐被拿获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苏良在码头混迹了这么些时日,自然有所耳闻,可他从未想过与此事扯上干系,于是好整以暇道:“大人,此事可不好办。且不说那跛子凶名在外,便是那伙丐户,人多势众、心狠手辣。若是我照您说的办,一个不小心,怕是要丢了性命。”
裴纯钧淡淡抬眼看向他:“倘若你肯答应,我保你性命无虞。协助官府捉拿朝廷钦犯,另有银钱赏赐。”
“成交,”苏良应得爽快,“但他白日里不出来,还望大人容我在这儿等着,劳烦再送些好饭好菜。等过了晌午,我再去替大人办事。”
待吃饱喝足后,苏良又放肆地坐着消了一会儿食,等到以往收工的时辰,方才慢悠悠从巡检司后门离开,晃到谢家塌房外的凉棚下。
那跛子果然在,他今日来得早些,此时已坐在了老地方。
苏良也缓缓在他身旁坐下,又故作谨小慎微地左右张望了一番,随后忽然凑到跛子耳边,压低声音道:“跛子,你昨日上浔阳酒肆去,我见着你了。你走以后,我听到那些乞丐说,你不是聋子,也不是疯子,他们找人运私盐,都是从你手上拿到的法子。这是真的还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