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蓝愕然回过头去,却见方才出声之人是一名虬髯满面的健硕大汉,在他身旁是一名身穿玄色儒衫的清瘦男子,二人身后还跟着十余名身着麻布短褐的精壮汉子,皆是黝黑精壮气势汹汹。
一行人在顾家大门前齐齐站定,而大汉的怒喝声一直未停,颇有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气魄,很快便吸引了来往行人驻足。
那管事见此,顾不得招待谢青蓝,忙支使身旁的小厮进门报信,又探身对门内的护院高声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把那些闹事的泼皮赶走,若是惊扰了府上的宾客,看你们如何向老爷交代。”
管事话音刚落,便有三四名手持棍棒的护院自府内冲出,直冲那瘦弱男子而去。护院们也不傻,那叫嚣的大汉身形似铁塔,后头跟着高声应和的人也不遑多让,自然要先挑好捏的软柿子下手,谁知他们还未近男子的身,便被那大汉撅住长棍一头,猛力甩了出去,直向后跌了七八步,而其余人见顾家的人还敢动武,也怒地纷纷涌上前来,将护院们团团围住。
谢青蓝仍站在顾府门外,被郑泰护在一旁,眼看那几名护院正要遭殃时,却见府门内匆匆走出一长一少两名锦衣男子,其中年岁轻些的急步走在前,边走边扬声制止道:“住手!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当街行凶?”
谢青蓝侧目看向来人,这二人她都认得。年长些的是顾渭的兄长,名叫顾源。年轻些的是顾渭的儿子,名叫顾言行。今日宴上的宾客虽皆是白丁,但大多身世不俗,想来顾渭还在与人应酬,才派出此二人来料理有人砸场这等奇事。
但见那大汉往地上狠啐了一口,怒道:“我呸!当街行凶?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行凶了?老子还没动手呢!我等可个个都是奉公守法的良民,倒是你们家的顾老爷,开门做生意却不讲诚信,收了我们帮主整整五百两定银,非但不按时交货,还将那些银子全吞了!我倒要问问,这世道究竟还讲不讲王法!”
方才被这大汉的怒喝引来的行人不少,如今又听他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个中内情和盘托出,一时引得周遭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更有人趁机借此对着顾家大门指指点点。
顾渭如今不过三十余岁,顾言行作为他的长子,只与谢安林一般大,处事尚且青涩稚嫩。面对眼前这帮油盐不进的泼皮和他们丝毫不顾及颜面的做派,顾言行一时急得涨红了脸,对身旁顾渭派出的管事下令道:“你快派人去报官,再将府上的所有护院都找来,先将这些人都打出去再说!”
方才顾言行赶来前,顾渭特意对他嘱咐过,今日的宴席不许出一丁点差子,即使外头出了天大的乱子,也要先将失态压下去,不得惊动里头的宾客,因此他才会不由分说赶人。
然而其余护院还未至,便见身后的二伯忽然上前一步,举起双手笑道:“各位别急,有话好好说。听这位壮士方才所言,似是与我顾家的茶庄发生了些小误会,还请各位放心,我们庆祥一向诚信守礼,必定立刻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罢,顾源转过身,对身旁小厮疾言厉色吩咐道:“快去,将掌管此事的人找来,莫要叫旁人白白看笑话。”
顾言行见状,急忙上前对顾源道:“二伯,方才父亲说……”
“堵不如疏,四弟他不曾亲临,如何能料理外头的局面?”顾源反问道,“你看看这些人,可有一个是好惹的?他们是码头上的船帮,发起狠来不管不顾,可不会与你讲道理。你难道没听他们方才说什么?说我们吞了他的银子!他们今日这么多人上门,若不将此事说明白,如何能罢休啊?”
顾言行听后愣了愣,但开口时仍然坚持道:“二伯,若容这些人继续闹事,必定会传进家里,出了这样荒唐的事,岂非叫父亲尴尬?还是要先将他们赶走!”
顾源沉沉一叹,无奈道:“那你便去和他们辩论吧,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听你的。”
顾言行低头望了眼阶下岿然不动、不时还高声喊两嗓子的大汉,一时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只得急得一甩袖子,对府内低声斥道:“护院呢?护院怎么还没来?”
谢青蓝始终立在门外的不起眼处,将这出颇有趣味的闹剧尽收眼底,一边是有恃无恐的大汉,一边是焦头烂额的顾言行,她沉吟片刻后,适时出声道:“顾公子,可否听我一言?”
顾言行方才属实急得乱了分寸,竟丝毫未注意到站在咫尺之外的谢青蓝,还险些被她吓了一跳,方才还在担心搅扰宾客,谁知宾客一直近在眼前:“谢姑娘,你怎么……”
谢青蓝浅浅一笑,柔声道:“顾大爷顾公子,既然府上今日宴请宾客,不如也请列位兄弟们进去吃杯茶,若有什么短了货物、吞了银钱的纠纷,也等坐下以后慢慢再说吧。”
“这……”,正当顾言行踌躇不决时,便见那瘦弱男子主动走上前来,淡笑开口道:“这位姑娘说的不错,顾老爷收了在下的银子,想必不会吝啬几杯茶水。”
说罢,男子转过身,对谢青蓝拱手道:“在下三门湾船帮帮主贺水升,多谢姑娘出言相助。”
谢青蓝对贺水升含笑颔首,随后转而对顾言行道:“顾公子,我们已在外头耽搁了许久,不知可否先进门赴宴?若是让顾老爷以为我对府上有什么不满,那我便是有百口也说不清了。”
顾言行对谢青蓝的话自是无不答应,可若是真将贺水升这一帮人放了进去,恐怕顾家明日便会沦为杭州城的笑柄。
贺水升见顾言行一动不动拦在门前,又见那顾源好整以暇袖手而立,于是从善如流道:“顾公子,还请你为我这些兄弟们寻一处阴凉的地方,让他们坐着等候。待我前去赴宴归来后,再细细谈谈贵茶庄毁约之事。”
眼看门外看热闹的行人越来越多,顾言行终是不情不愿地点头应下,他唤来缩在门内的管事,将船帮帮众从耳门领进府内暂待,自己则是亲自将谢青蓝与贺水升请入了前厅内。
谢青蓝收到的请帖上虽谦称是小宴,但顾家此次宴请的宾客着实不少,一眼望去约有二十余人,此刻正三三两两散在前厅内说话谈笑。
一见顾言行与顾源带着谢青蓝二人回来,顾渭当即缓步朝这处走来,他的视线从贺水升面上淡淡掠过,只虚虚向他拱了拱手,随后旋即转向谢青蓝,朗笑着熟稔寒暄道:“谢姑娘,上回一见,本与你约好要前去府上拜会,奈何近日事忙,无奈失约于你,真是令我十分惭愧。”
谢青蓝同样笑得真挚:“庆祥如今势头正盛,也叫沁芳能得半刻闲暇,便是青蓝还记得那日与您相约,也不敢随意上门叨扰,幸得您今日诚意相邀,得以再到贵府相叙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