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有人已发觉田有为背后的衣裳洇出深色水渍,显然是被冷汗浸湿,好在只以为是他被当众指出错漏,才会这般诚惶诚恐。
见众人都赞成裴纯钧的决定,田有为明白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却仍斗胆道:“大人们说得对,此地着实可疑,但眼下时候不早,也不知那岩崖口有没有土匪、是否有危险,不如大人们先留在县衙歇息,由下官亲自带领几个熟悉地形的山民先行前往查探一番,再来向大人们回话。”
裴纯钧顾念谢青蓝仍在客栈,他不愿因此事吓到她,但若不早些去除祸患,他明日便不能放心带她去看茶山,不仅此行的目的无法达成,拖延下去还容易滋生事端。他不想失信于谢青蓝,也牢记着剿匪职责,便对田有为道:“田知县,我和你一起去。”
田有为正想认命闭上眼,却听裴纯钧接着道:“田知县可否借我个人,帮我去城中送个信?”
田有为顿时睁开眼:“有、有,不知裴大人要找的是何人?”
“还请去城中客店寻……寻一位名叫郑衡的公子,便说我今日回去得晚些,叫他不必惦念。”
田有为连连点头应下,却在暗中对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是田有为的心腹,他得令后当即躬身退出了花厅,直到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才开始拔腿狂奔,顷刻便消失在了街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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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就要骑马,可县衙中只有几匹老马弱马,唯一跑得稍快些那匹还被师爷骑着回乡下探亲去了。田有为想以备马为由拖延些时间,却被项流芳坏事道:“你还找什么马,我们不是骑了马来?这些都是驿站里头一等一的好马,它们方才在外头已经歇够了,叫几人留在县衙待命,我与裴大人骑这马进山便好。”
田有为悻悻讪笑两声,很快又想出一个借口:“各位大人,下官穿常服去执行公务多有不便,可否容下官先去换身官服来?”
“换什么换!”项流芳最看不上这些文官拖拖拉拉的做派,他不耐挥了挥手,雷厉风行道,“你方才难道没听见裴大人的命令?我们立刻就要走!任由你这般拖延下去天都要黑了,若是出了变数怎么办?倘若真见了土匪,谁管你穿什么衣裳,动作快些,别磨蹭!”
“是,下官遵命。”知府大人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份上,田有为也再不能说什么,只好骑上县衙内的一匹老马,提心吊胆跟在众人身后。
方山并非孤山,而是群山环抱间的一座耸立高峰,从县衙骑马只需一刻钟便可到达山脚,待进山以后,山路曲折迂回、萦纡莫测,众人的行进也渐渐慢下来,有山民和舆图指引,途中还路过了那座新修筑的关隘,前后又走了两刻钟,才得以寻见那遮挡岩崖口的险峰。
项流芳跨坐在马上,远远望见群山绵延起伏,一旦稍转方位,山后的景致便会隐去大半,也不由拧眉担忧道:“若真有土匪藏身此处,怕是不好对付。”
这时那引路的山民用方言向众人道:“几位官爷,再往上去马就不易走了,得换了牛和驴才稳当。”
他这话说得委婉,谁都知道此地一时半刻找不出牛和驴来,言下之意便是要弃了马步行上山,可话虽如此,若真舍了坐骑,这一行中该有大半的人都不愿继续上山了。
这些跟随项流芳而来的多是文官,不似指挥使和知府大人那般武力高强、耐力卓绝,他们连着骑了半天马从府城赶来,中途又不得片刻歇息,此时早已耗尽了体力。要是再徒步进山,若是真遇上了大伙土匪,他们势单力孤显然不敌。
一边是打肿脸充胖子,为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上官做急先锋,以此换取一个可能被看中的机会,一边是明哲保身、珍重性命,聪明人都知道该选后者。
项流芳紧跟裴纯钧翻身下马,回头却见一众下属仍坐在马上,一时顿觉面上无光,正欲开口申斥,却忽听远处似乎响起一阵急促且单薄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心头登时一惊,纷纷惶恐揣测这是不幸撞上了穷凶极恶的山匪。裴纯钧亦是神色凝重,已将手按在了腰间冰凉的刀柄之上。
众人心惊肉跳之际,对方已踏马行至近前,却见来者只有两人,且前头那人还是个头戴轻纱帷帽、长发翩然纷飞的白衣女子。
众人见此都有些愣神,竟无一人察觉田有为倏尔松懈的脊背,除了他以外,第一个有所动作的人却是项流芳。他欺身拦在二人面前,面色不善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谢青蓝闻言单手摘下帷帽,露出清丽绝伦的容貌,她的神情讶然而怔忪,身子也较心念更快一步,缓缓勒马停在裴纯钧面前。
见无人理睬自己,项流芳很是尴尬,于是更加疾言厉色道:“大胆刁民,还不赶快下马见过指挥使大人!”
似是被这声呵斥唤回神志,谢青蓝如梦方醒一般,从裴纯钧脸上移开视线,随后飞快翻身下马,她局促低头理了理裙摆,又半抬起头小心环视了一圈在场众人,几人身上官服的颜色已说明他们并非指挥使,唯独裴纯钧与另一名美髯飘逸、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穿着常服。
谢青蓝犹豫片刻后,踌躇提起裙摆,便要对着后头的田有为盈盈下拜,只是她还未跪下,却忽然被两只干燥微凉的大手托起。
她不解地缓缓抬起眼,下一刻便望进了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