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流芳见状惊得倒吸一口气,指着裴纯钧对谢青蓝斥道:“你拜错了,这位才是指挥使!”
谢青蓝闻言,眼中现出些许不解,她与裴纯钧静立对视片刻,直到听见他在耳边低低道了句抱歉,她的困惑才全然化为惊异,仓皇抽手将他挣脱了开。
谢青蓝面对裴纯钧退开半步,也不再执意行跪拜大礼,改为屈膝敛衽,顺着项流芳的提醒说道:“民女见过指挥使大人,见过各位大人。”
她抬眸深深看了裴纯钧一眼,旋即垂首:“回大人的话,民女乃是杭州沁芳茶庄的东家。此番与友人偶然来此,经下人提醒才知此处有一处先父早年置下的产业,只因疏于打理荒置多年,故而现下特来查看。”
沁芳茶庄大名鼎鼎,项流芳自然知晓,但他却不相信面前这年轻女子会是偌大一个商号的东家,于是怀疑道:“你自称是沁芳东家,如何能自证身份?且你早不来晚不来,却在我们巡查山匪时恰巧赶来,还张口便说这山是你家的,又能拿出什么证据?”
谢青蓝低下头,自腰间取出一块暖白的鱼形玉佩,双手远远递到裴纯钧面前:“此乃我谢家家主的唯一信物,天下任何一间沁芳茶号的掌柜都识得此玉,民女眼下虽无法拿出先父购山的文契,但想必县衙内应有官府存留的山契,大人尽可派人查验。”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田有为,而他也赶紧上前一步,只在拱手前故作为难地看向谢青蓝,见她暗中递来一个默许的眼神,他虽有些意外却也安下心来,苦着脸抱拳回禀道:“回大人的话,想来这位姑娘的父亲应是十年前置下的山地。十年内的文契,下官从前都已一一查阅过,只是十年前的旧档俱封存库中,年久日深、不宜轻易翻动,也是因此下官才未曾察觉山中还有一处拗口,实在是下官疏忽!”
项流芳心下暗暗啧了一声,心道这田有为实在愚钝,对自己所辖之事竟是一问三不知,不知会不会连累了他也被裴指挥使视作无能之辈。
然他刚想到此处,便听裴指挥使忽然开口道:“我相信你。”
只是这话却不是为了安抚田有为,而是对着谢青蓝说的,他说完后四周静了静,气氛也悄然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田有为一直从旁留意着众人的神情,趁此时出声道:“各位大人,这山可还要搜吗?”
项流芳当即道:“搜,如何不搜?官府搜山稽查,岂能因一个商人之言而废止?即便此山有主,也是荒废多年、无人打理,山中情形无从知晓,若藏有土匪,后果就是你这个知县来担!”
眼见那一众随行而来的官员又开始不情不愿起来,谢青蓝顺势行礼开口道:“大人,这两座山头皆是我谢家产业,虽从前疏于照看,可若是今日被疑藏匪而遭至搜山,一旦传扬出去,必然对家中生意与名声有损。搜山之事,还请各位大人三思。”
听完她的话,一众官员也不由面面相觑起来。
若是城外的无主野山,说搜便也搜了,可如今忽然有人号称那山是自家产业,还是个颇有名望的大商人,此事便棘手了。虽说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他们是奉天子近臣之命,按说无处不可去,可若这真是他人花了银子买的山,还不愿叫人进去查探,而他们纵有剿匪之名却无实据,硬要搜山只怕也是不妥。
在场无人比裴纯钧更清楚声名受损对谢青蓝和茶庄的危害,他也不想为难她,但她平白出现在此实在反常,这套说辞也未能打消他的疑虑。
众人都在等待他的决断,裴纯钧略一思忖,方开口道:“天色将晚,山中或有野兽出没,且此处山势未明,继续搜索也难见成效,今日便到此为止。只是谢东家需同我等一道返回县衙,待查验过当年的购山文契后方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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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斜,众人返回县衙时,太阳已落了一半。
一行人刚踏入县衙,便见庭前院中各色文书铺了满地,一旁的青石阶上还斜放着两个半人高的敞口樟木箱,几乎没有落脚之处。
项流芳诧异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先前被田有为派去旅店传话的小厮当即上前道:“回大人的话,知县大人出门前就吩咐过,命小的们即刻将前几任知府留下的文书全都找出来,由他过目后再重新整理归档。”
说罢,小厮又躬身转向裴纯钧,他将头埋得极低,一副害怕受责难的模样:“大人,小的方才上旅店传话时,那位郑公子恰好不在,小的已让客店掌柜代为转告了。”
裴纯钧神色一顿,须臾后开口道:“无妨。你且去寻一份十年前的山契,所购之处为方山上的两作峰头,其间还有一处拗口,买主唤作谢江流。”
“小的遵命,”那伙计得了令,立刻踮起脚在满地文书的缝隙间逡巡,并不时弯腰查看,不一会儿便拿着一张纸回到裴纯钧面前,“大人所说可是这个?”
这是一张光武二年订立的山契,买主正是谢江流,契书一角还端端正正盖着朱红的永康县衙钤印。此契订立已有十四年,纸页陈旧泛黄,印着细碎的纹路,并有久置的尘土气味,触摸后还会在手上留下浅浅的粗糙生涩之感。
裴纯钧不觉用指尖摩挲着纸页边角,将此细细看过两遍,方才将山契交还给小厮:“多谢你,有劳了。”
小厮有些受宠若惊,随即垂首躬身,趋步退了下去。他煞有介事地将这山契混入一叠契书底下,松手时却见所捻那处竟有汗水沁湿后的褪色痕迹。
裴纯钧穿过两重院落快步来到花厅,便见项流芳和田有为等人三两聚在一处攀谈,唯独谢青蓝只身坐在下首一处,连郑衡也不知所踪,更显她身影孤寂。
众人一见裴纯钧神色如常,便知谢青蓝所言属实,于是各自暗暗松了口气,起身向他作揖行礼,谢青蓝也作势要跪,却都被裴纯钧抬手挡下:“我已验过山契,的确是谢姑娘的父亲从前买下。今日时候不早,诸位且先行安顿,公务之事明日再议。”
项流芳走这一趟便是为了这句话,不待裴纯钧说完,他便已凑到对方跟前,时刻预备谄媚寒暄,其余官员见此也都纷纷效仿,直将裴纯钧四周围了个严严实实。
裴纯钧身在其中,人还在原处,心思已跟着形单影只的谢青蓝一同起身而去。他虽急着想和谢青蓝将话说开,但也明白此时的客套场面难以避免,等到好不容易推脱所有邀约追出县衙,却恍然发觉谢青蓝已然独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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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蓝慢悠悠走回客店,方才洗了手净了面,便听见房门被人沉沉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