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午膳时分,一众宾客依照提前安排各自入座,谢青蓝也得与汪玉婵和谢青蓝暂时分开一阵,到膳毕撤席,众人重回花下闲坐歇息,三人才又重新聚在了一起。
汪玉婵唤婢女送来三盏牛乳茶,坐在亭中对饮消食:“我从小就听闻灵隐寺后山有好大一片茶园,每到春日时节便会茶香漫山。我一直很想去看看,可每次去庙里进香时,母亲都不让我走太远。蓝姐姐,你可曾去过那里吗?”
谢青蓝点点头,温声道:“不仅去过,我家在那儿也赁有一片茶田。如今正是春茶采摘的时节,茶园中有许多人忙碌,倒不似秋冬那般冷清,若是站在山上向下望,便会发现那采茶女背篓中所盛的茶青像极了田田的荷叶,看着十分有趣。倘若知府夫人准许,我们下回可以一起去灵隐寺中上香,顺道再带你们去后山看看。”
“那就一言为定。”汪玉婵想到谢青蓝所描述的场景,愈发心痒难耐,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三人闲谈了几句,便有刘夫人身边的嬷嬷来请汪玉婵,请她前去主持接下来的诗会。眼见四散的闺秀们都随着汪玉婵聚到院中,谢青蓝自然也不好留在亭中躲懒,就与魏姝寻了处稍远些的位子坐下。
汪玉婵为人爽朗直率,在姑娘们中的人缘算是极好的,加上她方才失踪了大半日,如今一现身,便有好几人围着她说笑,寒暄半晌才终于想起宣布此次即席题画的规则。
汪玉婵抽身站到阶上,对一众姑娘拍手笑道:“今日不要寻常诗会,另设个新鲜玩法,咱们先在席间抽签选取几人作画,且由其他人当场指定画题,待画作完成以后,再让作画之人亲点一人为作品赋诗。你们看,这样可好?”
这一番玩法说完,台下当即议论纷纷起来。当场作画便罢了,左右都是从小学到大的画谱图样,再不济还有这满园的花儿可供参详,但即兴对画作诗可就难了,非得才女才能写得惊艳,若是文采平平,岂不是要露了怯?
“婵儿,你这玩法虽然别致,可未免也太难了些,若是拿不出像样的彩头,倒叫我不敢参与了。”台下有人笑着打趣道。
“纯姐姐莫急,彩头自然是一早准备好的,”汪玉婵刚俏皮应下,立刻便有下人送上一个托盘,其上放着几块用莲瓣白瓷盏装着的茶饼,“这是我好不容易寻见的松萝茶,用此茶的茶汤混合牛乳,再搁些新制的花蜜,配上松子园的玉兰花饼,滋味最是相宜。今日便忍痛割爱、当作彩头。”
“况且此次诗会只是鉴赏、不为争胜,我都不怕被取笑,难不成在座各位还有比我更不会作诗的人?若是大家有顾虑,咱们第一轮便少抽几人试试。”
大抵是汪玉婵从前在宴上所作的诗文属实稚拙,因而当她此言一出,花园内瞬间笑声四起,众人心头的顾虑也消散不少,复又变得轻松明媚起来。
坐在人群之后的魏姝以扇掩面,悄声问谢青蓝:“蓝姐姐,你是擅长作诗一些,还是擅长作画一些?”
谢青蓝摇摇头:“我的画技实在粗浅,若在人前展示,恐怕要贻笑大方。”
魏姝不想她说起自己的短处竟如此直白,不禁有些想笑,又努力抿住了唇。
这边二人还在台下小声说着话,那头汪玉婵已抽出了作画人选,这一轮只尝试抽取了四人,倒无需谢青蓝献丑,只是魏姝与黄晴好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作画人选已定,接下来便是选择画题。众人对此都很是踊跃,纷纷七嘴八舌出言献策,半晌也没个定数,最终还是依照各位闺秀父亲的官职高低来采纳,听取了右布政使家邱姑娘的提议。
谢青蓝隐于人群中,将这些官家千金之间的推拉尽收眼底。日前大姐谢玉兰送了信回府,信上提及她的丈夫邱大人如今已升任成为浙江右布政使,所以谢青蓝勉强也能算是这位邱小姐的姨母。
邱小姐是个和善的姑娘,出的画题也简单:“我看这园中,桃花娇艳、绿萼清雅,鸢尾舒展、玉兰皎洁,粉绿黄白四色,正如春夏秋冬四季,不如便以此为题吧。”
作画的人选既定,这次抽签的气氛也松快许多。魏姝抽到的是写有春字的纸条,而写着冬季的纸条则落进了黄晴好手中。
下人事先都已设好画案颜料,即刻便可提笔作画。规则没提作画时不许他人旁观,但大家都不想最先被点到作诗,因此即使是相熟的姐妹,此刻也都躲得远远的,只剩关系极好的几位姑娘在旁陪伴。
魏姝所绘乃是一副折枝白海棠图,她的画技十分娴熟,很快描出了枝干花朵的形态,但这精致的花枝仅是此画的陪衬,就见她笔下不停,片刻之后便在留白处添上了两只相互依偎的鸟儿。
谢青蓝见那两只小鸟生得圆头圆脑、浑身翠绿,头面却长着红色绒毛,喙部也是微勾下垂,便开口问道:“这鸟儿可是牡丹鹦鹉?”
“蓝姐姐也知道它们吗?”魏姝闻言有些意外,她最后在画上添了几笔,随后抬头看向谢青蓝,欣喜道,“我画的正是家中的牡丹鹦鹉,它们是我祖父送我的生辰礼。虽然它们不会像大鹦鹉那般学舌,但模样很是可爱。我从前就想为这两只鸟儿画一张画,可总是因为种种事由搁置,既然今日被抽到作画,正好就将它们画了出来。”
鹦鹉虽不常见,但使出足够的银子,也能买两只来赏玩,可市面上能寻到的只有五色鹦鹉和绯胸鹦鹉,像这样的牡丹鹦鹉却是前所未见,如此罕见的鸟儿,非外邦供奉不可得。
谢青蓝从前听先生说过,她的生母就曾得到过两只皇祖父所赠的牡丹鹦鹉,那便是外邦进献的贡品,而今又得知魏姝家中也有这样的鸟儿,且她与魏弘的姓氏相同,不免叫人在意。
“姝妹妹的画栩栩如生,我也要想想该如何作诗了。”谢青蓝掩去眸底深意,正想起韵作诗,却被一个忽然走来的丫鬟打断。
那丫鬟手捧一个卷起的深黑画套,递到谢青蓝面前:“谢姑娘,这是黄姑娘让奴婢送来的冬景图,请您题诗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