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重新再亭中坐下后,谢青蓝思忖片刻,温声答道:“我想,你是知府汪大人的千金。”
汪玉婵没想到谢青蓝竟真能一举猜出她的身份,于是惊奇问道:“正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青蓝笑了笑,信口道:“不过是随口猜度罢了,我见姑娘天真烂漫,观言察行又知出身不凡,不想竟一语中的,实属侥幸。”
这话的意思便是随意猜出来的,汪玉婵先是一愣,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谢青蓝所说虽是夸赞,但说话时从容不迫,并无半分恭维谄媚,叫人见之亲近。
此地并无旁人搅扰,三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坐在一处互通了姓名,加之汪玉婵活泼、魏姝娴静,谢青蓝更是常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于是很快便熟络起来,并且聊得很是投契。
正当汪玉婵忘乎所以之时,她的贴身丫鬟忽然俯身对她耳语几句,她这才如梦方醒似的抬起头,恍然发觉母亲正四处寻找自己,而花园内不知何时也已聚满了做客的女眷。
汪玉婵心下暗叫不好,回头又见谢青蓝与魏姝正睁大眼睛望着自己,只得抱歉解释道:“我得跟我娘去招待客人了,姝儿,你在这里陪着蓝姐姐吧。”
魏姝也不喜过分热闹的场合,对此自是欣然应下。待汪玉婵离开后,二人仍坐在亭中继续说话,本也不碍着旁人,岂料竟有不速之客自己找上门来——
一粉一红两道倩影自花丛中款款而来,停在了谢青蓝二人面前。
黄晴好瞥见魏姝已是不屑,对待谢青蓝就更不客气,人虽立在她面前,目光却是斜斜飘向顾玲儿,口中还拿腔作势道:“这位姑娘看着面生得很,不只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千金,倒是不曾见过。”
黄晴好认得谢青蓝,谢青蓝自然也认得黄晴好。她没有将对方的挑衅放在心上,反而好脾气地自报家门:“多谢黄姑娘抬爱,不过我不是官员家眷,而是沁芳茶庄的东家。”
黄晴好对谢青蓝的平静很是不满,挑眉嗤笑道:“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谢姑娘,我听说城中前些天出了桩以次充好的案子,就是你家茶庄吧?”
魏姝见对方来者不善,正想帮忙分辨几句,就见谢青蓝依然维持着得体的笑意,柔声开口道:“黄姑娘,我也听说你父亲近来升了官,还未来得及说一句恭喜,想必是朝廷认定黄大人明察秋毫、功勋卓著,才会予以破格提拔。至于那桩案子,当初是黄知县亲口判定我谢家无辜受冤,你如今却这样说,可是对你父亲的裁断有异议?”
黄晴好闻言,脸色顿时一变,转头挖苦道:“谢青蓝,你不过是个低贱的商女,成日在外抛头露面,也配来参加宴会?”
谢青蓝扫了一眼目光闪烁的顾玲儿,随后起身迎上黄晴好:“黄姑娘的意思是抛头露面低贱?可当今圣上曾颁布谕旨,勉励女子外出营生,以勤作自赡立身,毋须依附于人,你方才质疑亲父,如今揣度圣上,不知是何居心?”
谢青蓝话音才落,魏姝看向黄晴好的目光中也添了层薄怒,她身后的嬷嬷更是对她怒目而视。
“黄姑娘,若我没有猜错,你今日所穿的杭绸衣裳便要花费十数两银子,可知县一整年的俸禄也不过三十两。倘若没有商人,这些锦衣华服又要从哪来呢?”话毕,谢青蓝坐回原处,对黄晴好浅浅一笑,好似方才的刀光剑影并不存在。
黄晴好已是气急败坏,她怒瞪谢青蓝一眼,舍下顾玲儿扭头便走,还不忘撂下一句狠话:“谢青蓝,你给我等着!”
待顾玲儿追着黄晴好离开,虽见识过谢青蓝的波澜不惊,魏姝仍有些担忧:“蓝姐姐,你别生气,别和小人一般见识。”
“我没有放在心上,只怕让你见笑了。”
*
魏恪幼时在汪府的住处,是内院深处的一方清净小院,院子紧挨着花园,与之相隔的不是围墙,而是一排繁密的连翘。每逢春日,那些连翘都会开出许多黄色的小花,魏恪那时人小身短,在园中读书之余也会走神,想偷懒看看花园,却只能见到斑驳掩映的枝条花影。
魏恪自觉已长成大人,再出入内院本是不妥,但好在今日设宴,内院清了场,小院与花园之间也架起了帘幕,这才能带叔父来自己往日生活过的地方一观:“我的姨母在杭州已多年,我从前也随母亲在这里住了许多年。”
裴纯钧:“嗯,好。”
魏恪正因往日回忆感慨良多,他还想带着叔父往院内去,却见裴纯钧神情专注站在遮挡花园的帘幕前,遂走到近前,疑惑问道:“叔父,您在做什么?”
见裴纯钧不答,魏恪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谁知竟发觉那两条帘幕间有一道窄缝,而裴纯钧正在看的,便是那缝隙间所映出的一道纤秀的女子身形。
魏恪瞬间不可置信退开一大步,对裴纯钧义正词严训斥道:“叔父,你怎可做出这等龌龊下流之事?快跟我走!”
裴纯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