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福生一听谢青蓝开口,当即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连声道:“谢谢东家、谢谢东家!您的救命之恩,小人没齿难忘,小的愿为东家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就不必了,”谢青蓝自堆叠的账册货簿中抽出一张卖身契,推到陈福生那头,笑意清浅道,“签了它。”
陈福生猛然抬头,踉跄站起身,支着身子来到桌前,颤巍巍举起那卖身契对光细看,接着便不由分说抓起桌上的狼毫笔,挥手签下自己的名姓,甚至无需谢青蓝的提醒,还蘸着一旁的朱红印泥重重按下了手印。
谢青蓝对陈福生的识相很是满意,抬起头浅笑着望向他:“陈福生,你可知道,就算当时你没有在庭上说出真相,我也能治你的罪?”
谢青蓝自然不会将希望全寄托于陈福生一人身上,她那夜潜入县衙时所带的木盒中,装着一种与罗浮茶极其相似、且明面上只有顾家能寻到的稀罕茶叶,并由裴纯钧混进了证物之内,若陈福生在黄知县断案时仍紧咬茶庄不放,林行首便会指出此事。
然而陈福生并未追问,反而梗着脖子,大义凛然道:“主子,小的不听!我陈福生这条小命就是主子的,我会死心塌地跟着您,再敢背叛,就叫我天打五雷轰,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
陈福生说罢,将头磕得哐哐作响,叫谢青蓝都忍不住别过头去,其实她对陈福生此人早有打算:“我在无锡有一座山,山上有些野生茶树,从前没工夫打理,现在我把顾家的五十两银子还你,你以后就去替我管着那山。我给你两年时间,你想法子为我赚五千两银子来,若是办不到,你便提头来见吧。”
“小的保证,绝对不让主子失望!”陈福生马上一口应下,神色也从诚惶诚恐变得谄媚起来,他搓了搓手,试探开口道,“主子,小的还有个不情之请。”
谢青蓝低头笑了笑,也不接话,只将人在跟前晾了半晌,直到陈福生险些哭出来,她才悠悠开口道:“你的家人已经在山下等着你了。”
陈福生闻言顿时愣在当场,就像是凄冷的寒夜中忽然升起一簇绚烂的烟花,这天大的惊喜来得猝不及防,一下子将他完全笼罩其中。
陈福生想笑,可又经不住想哭,脸上的神情扭曲又滑稽。谢青蓝目不忍视,更不想听他矫情,抬手就将这欢天喜地的男人给赶了出去。
陈福生离开时不过辰时三刻,此后的一整个上午,谢青蓝的书房都是客来客往、络绎不绝,来回事的掌柜与管事一波接着一波,其间还夹杂着前来送礼、请托疏通的掮客,谢青蓝将他们一一裁断打发,又与毛掌柜等人一道用过午膳,饭后也不得片刻闲暇,直至将新到一批货的价格敲定,方才稍稍空出手来。
这是谢青蓝特意留出的时间,她昨日与齐丰约定,今日上万松书院觅馆时,要一同带上谢安林到凤凰山下的谢家别院安置,以准备明日的入学课试。
也亏谢青蓝身边的郑衡办事伶俐,上两日往各个书院探问时,一见万松书院今年的报名当日午后就要截止,便当机立断,先行将谢家二郎的名字报了上去,虽然预备时日仓促,但若能一举取中,也可省却多等一年的工夫。
齐丰虽是自家西席,但到底是个外男,与未婚女子同乘马车多有不便,又因谢青蓝的事务实在太多,生怕不甚耽搁,于是便安排齐丰与谢安林师生坐一辆马车先行半刻,谢青蓝则是和李翠娥一起在后头跟着。
李翠娥在齐丰初得功名时,也曾风光过一阵,可从那之后就少有坐马车的机会,她本也坐不惯这大马拉的车,虽然跑得快,但是太颠簸,远比不上村里的牛车。如今再坐上马车,她的心境却是大不相同了,丈夫进京做过了官,中间经历过起起伏伏、尘埃落定,现在又送他去书院做先生,竟也生出几分悠闲奇趣来。
马车刚驶出谢家宅院时,李翠娥尚有几分矜持拘谨,可耐不住窗外烟火人气太盛,没过多久,她便止不住撩起帘子向外看,口中时不时发出好奇的低呼,还要拉着谢青蓝一起看:“小三儿,你看那招牌上挂的是什么?”
谢青蓝顺着李翠娥的目光向外看去,谁知好巧不巧,她这随口一说,所指却正好是庆祥茶庄的铺子。
只见那庆祥茶庄的招牌上,不知何时竟多出“仁和官选”四个大字,而招牌下方的商铺之内则是挤满了人,很有几分年节时红火热闹的气象。
“大概是这家的茶极好,最让县官满意。”谢青蓝如此解释道。
马车沿着河坊街行驶不停,谢青蓝也随李翠娥一起向外看,这才发现不止庆祥茶庄一家,还有其他许多铺子的招牌上都多出了“仁和官选”字样,且每一行都独此一家、再无二者,甚至程家的福瑞商行,以及二夫人张氏娘家的绸缎庄,也都成了官选特批。
然而官选的主意本就是谢青蓝想出来的,她对吴茂林的动手之快倒是不觉意外,也更加无意提醒,以免多生事端。
待谢青蓝二人到达书院外时,眼前阵仗着实令人大吃一惊,只见书院山门洞开,门口围了十几个仙风道骨、学究模样的儒生,齐丰正被他们众星拱月般簇拥其中,连谢安林也跟着沾了光,身处其中难以脱身。
齐丰功名虽高,但性子内敛,加之许久不见外人,来时本就有些惴惴,如今又被这一群七嘴八舌的生人围着,于是愈发艰涩难言,恍然间一回头,却见夫人与主家已追了上来,一时也多了些底气:“各位师长……可否换一处地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