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如今既有了证物,自当好好查验。”
黄知县言罢微一抬手,便有小吏高声唱道:“传茶行行首上堂!”
不多时,便见一个古稀老者拄着拐杖、步履蹒跚走上公堂,正是谢青蓝昨日才见过的林行首。
黄知县挥手免了林行首的跪拜,又命人抬上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套粗陶茶具,还有一壶刚烧开的热水。
林行首用帕子净了手,随后十分不客气地拈起一大簇罗浮茶,颤巍巍投入滚水之中,看得众人不禁肉痛。
茶盏内旋即飘出一阵浓郁茶香,林行首长须一抖,慢慢饮下一口茶水,摇着头细细品咂半晌,而后悠悠开口道:“这确实是上等罗浮茶,但老夫年老体弱,记性头也不甚好,方才闻这香气,倒比从前在岭南所尝要淡上些许,却不知是今岁新茶,还是往年的陈茶。”
林行首的话使得堂外百姓一片哗然,若这茶真是价值不菲的罗浮茶,岂非给谢家的罪名盖棺定论?
黄知县笑看一眼垂眸思索的谢青蓝,开口道:“既如此,那便……”
“知县大人,请等一等,”谢青蓝却忽地抬眼,冒险打断道,“这伙计方才供述,总共卖出二两七钱茶叶罗浮茶,还都是从我手中取得,民女说得可对?”
黄知县眉心一凝,直直看向谢青蓝,不耐道:“是,此事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说?”
“此事实非民女所为,可人证确实出自沁芳茶庄之中,无论民女拿出何种证据,都无法完全证明自己的清白,”谢青蓝的辩白在安静的公堂上响起,显得分外单薄,“可知县大人,民女实在不愿就此蒙冤抱屈,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法子,若连它也无法证明茶庄的清白,我谢家从此再无二话,心甘情愿领受惩罚。”
黄知县本不欲理会谢青蓝的请求,只是此刻县衙外聚满了百姓,不便太过敷衍,只得皱眉问道:“什么法子?”
“还请大人着人称一称这些罗浮茶的斤两。”言毕,谢青蓝深深拜下,将半张脸匿于暗影之中,叫人琢磨不透。
“也罢,去取戥子来。”黄知县的话甫一出口,便有衙役急着去取来戥子,由另一人举着毛刷,将罗浮茶一点不落地扫进戥盘内。
待棉绳在戥杆上停稳,那衙役方将戥子提至胸前,低头对着密密麻麻的戥星细看,良久之后高声报出一个数来:“二斤七两!”
“二斤七两?怎么会是二斤七两?”
在场众人俱是一愣,随后不约而同地左右张望,都从身旁之人的脸上读出了不解与困惑。
且不论那茶在员外老爷手中是否有所损耗,除却林行首方才验证所泡的茶叶,单是案上的罗浮茶便不止二两七钱。倘若按那伙计所说,他过手的罗浮茶统共只有二两七钱,多出的茶叶又是从何而来?
百姓可不是好糊弄的,有人第一个出声质疑,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冒出头来,加之有人匿于其中推波助澜,很快将县衙内外闹得人声鼎沸,竟让黄知县连拍响木也压制不住。
谢川流和谢安林都是秀才,有见官不跪的资格,还能坐上小杌子。见堂外喧嚷之声不断,谢川流看准时机,撩袍起身,对黄知县拱手作揖,朗声道:“黄知县,您也听到了,这证物中的茶叶和伙计的供述有所出入,显然是他信口雌黄、蓄意污蔑。然他手中的茶叶若不是小侄给予,则必定是能拿到罗浮茶之人存心收买构陷,还望知县明察。”
谢川流话中有话的意味太浓,使唯一的人证陈福生立刻成了众矢之的。
面对众人的视线,陈福生不觉吞了口唾沫,他怯怯迎上黄知县阴沉的视线,还不忘换上一副十足无辜的神情,就见他忽地膝行上前两步,将额头重重磕在石板地上,这一下子便见了血,可陈福生却像是浑然不觉疼痛,一下一下不停磕着,任凭额前血流如注,口中的哀嚎声凄切万分,如泣如诉,响彻公堂:“我招、我招!都是庆祥茶庄的顾东家收买了小人,是他私下派人将茶叶送给了我,教唆我陷害谢东家!都是我被利欲熏心!我不是人,不是人啊……”
陈福生滔滔不绝的反水将黄知县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的脸色也由阴云密布变得一片铁青。抢在围观百姓再次哗然之前,黄知县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呵斥道:“陈福生,本官念你认罪老实,未曾对你施加刑罚,不想你如今为了脱罪,竟敢胡乱攀咬他人!看来这案今日是审不下去了,非得好好审问,才能叫你吐出实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