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蓝冷眼瞧着孙氏和谢海流同仇敌忾的模样,面对这两个包藏祸心的长辈,她将脸色发白的谢安林护在身后,神情冷冽、气势慑人:“够了,都给我滚回去。”
谢青蓝话音刚落,孙氏的哭声便戛然而止,她几乎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捏着帕子愣愣坐在原处。
谢海流自以为的长辈威严再也拿捏不住,他瞬时暴跳如雷,从圈椅内猛地弹坐起来,还未冲到谢青蓝面前,便被郑衡拦在半途并架了出去。
听着谢海流不堪入耳的叫骂声越来越远,孙氏的底气顿时便被抽走了一半,又见到谢安林眼中的失望和谢青蓝的漠然,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卢嬷嬷用眼神死命拦下。
方才谢安林被母亲与二叔的荒唐气得不轻,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此刻也渐渐平息下来,他担忧望向谢青蓝,恳切道:“三姐姐,你还好吗?可有我能出力的地方?我还有秀才的功名在身,可要再去县衙探探情况?”
谢青蓝安抚道:“无妨,我能处理,你先回去。”
谢安林虽得到了答案,但还是不甚放心,离开时一步三回头,还强硬地将不情不愿的孙氏一并带了出去。
院中尚且能听见孙氏与谢安林的低声争执,但谢青蓝却浑不在意,独自一人关在书房,细细思忖铺子里的事。
今日她在县衙说了一个小谎,其实那明前罗浮根本不是官茶,就只是顺着父亲从前留下的路子,从广东捎带回来上下打点的好茶。她之所以如此哄骗那几个管事,不过仗着他们无法验证此话的真假,从而诈出对方真正的态度,而从管事们战战兢兢的能够可以看出,他们背后的乡绅大户并未参与此事的谋划,是主使者有意将这些人一齐卷了进来。
陈福生自不用说,必然是被人收买。茶庄后院存放那一批明前罗浮的库房有三道门,每一道门的钥匙都存放在不同的管事手中,至少有四人同时在场才可开门取茶,陈福生一个在前堂迎客的茶博士,根本无法接触到最上等的好茶。
如此看来,便是有人将那些明前罗浮给了陈福生,并且授意他,一旦将来东窗事发,就要一口咬定是为她所指示,以此在人前泼脏水,污损茶庄的声誉,只是她一时无法完全笃定,陈福生究竟是被谁收买。
再说黄知县,他并非初入官场的鲁莽之人,不可能不懂分寸,今日却毫无预兆地派人闯入铺子,定然是故意为之。
仁和县乃杭州府附郭,江南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知县虽只是七品的衔儿,但黄知县能在此地连任三届,绝不是什么泛泛之辈。据谢青蓝所知,黄知县不是一个热衷敛财的官员,但若是主动送上银子,他也不会推拒,还会主动为你行个方便。
然而谢青蓝却不知,黄知县今日这般行事是何用意,如此看来,就算她能拿出陈福生被收买的证据,若是黄知县执意不肯罢休,此事怕也难以轻易了结。
况且谢青蓝心中清楚,眼下的当务之急,既非查清茶庄是否真的以次充好,亦非找出幕后的蓄意构陷之人,而是如何迅速而彻底地化解此事给茶庄带来的负面影响。
谢青蓝想得入神,直到叩门声响了三遍,她才如梦方醒般抬起头,应声道:“进来。”
来人是郑泰,他走进书房,垂首回禀道:“姑娘,属下已探查过陈福生的底细。陈福生原籍明州,十二岁入茶庄做学徒,深受毛掌柜器重。陈福生的妻儿老小皆在明州,年前他曾参与明州分号主事的遴选,但因老爷欲为姑娘在明州安排亲信人手,故未能而落选。毛掌柜当时已给予拔擢作为安抚,并多拨下三成年终赏钱。除此之外,属下还在陈福生家的墙体隔层之内搜出了白银五十两。”
“如此便明了了,”谢青蓝思索道,“由此便可看出,对方大费周章收买内应,为的不是坐实茶庄以次充好的罪名,只是想寻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妨碍经营,让茶庄在百姓面前失去信誉,若我们真的自乱阵脚,便是找了他们的道。你帮我传话给毛掌柜,让他尽快带人将铺子恢复原状,店内众人依旧各司其职,一切按照往日的要求正常经营。叫郑衡也到铺子里去,那些衙役爱守门便让他们守着,只是别叫自己的人吃亏。”
郑衡在四个护卫之中武功最高,又最是不近人情,从前对上总兵的心腹武官都不曾退让,如今更不会把几个差役放在眼里,有他在铺子里看着,谢青蓝放心,也可安其他人的心。
“是。”
郑泰前脚刚离开,碧绡后脚便进来通报道:“姑娘,裴公子到访,正在门外候着。”
谢青蓝闻言心中微讶,又抬起头看了看全黑的天色,方才答道:“请进来吧。”
裴纯钧很快被碧绡带进了书房,他今日是一身普通的打扮,样子看着有些风尘仆仆,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但双眼格外明亮。
谢青蓝起身与裴纯钧见过礼,随后主动道:“裴公子,你怎么有空过来?”
裴纯钧与谢青蓝对坐于窗前,两人之间的小几上燃着一盏晶莹剔透的琉璃灯,暖黄的灯光清亮柔和,落进谢青蓝眼中便是无限柔情。
裴纯钧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正色道:“你家铺子里发生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可想好如何应对了?”
谢青蓝虽与裴纯钧有不浅的交集,但她不愿将个人的私交和茶庄的公事混为一谈,于是只粗略答道:“劳裴公子费心,已有些眉目了。”
“我父亲曾是……是村子里颇有名望的秀才先生,邻里有什么纠纷,都会请他前去断案。我也略懂一些查案的手段,或许可以帮到你。”
实则裴纯钧的父亲裴镇生前是皇帝麾下最有智谋的参军,曾助兖军一连攻下几座城池,他的排位如今还安放在太庙之中,若裴参军泉下有知,听到自己被亲儿子这样编排,怕是要给皇帝托梦怒斥裴纯钧的不孝。
“此事的案情并不复杂,只是我还未能查明,到底是谁在背后谋划了这件事。”谢青蓝道。
她有千百种方法迫使黄知县结案,但终归是治标不治本,她还是想知道对方如何能够驱使黄知县同意做下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