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裴公子,你们笑得这样开心,是在聊什么?”谢青蓝停在两人面前说道。
谢安怀瞥向郑泰手中的食盒,促狭道:“我是在告诉裴公子,咱们青蓝准备了一盒小鼠糕为他践行。”
谢青蓝闻言睁大了眼睛,随即抽出绢帕搁在眼下作伤感拭泪状,唬得谢安怀赶忙赔罪安抚。兄妹二人正一唱一和演得不亦乐乎,却听裴纯钧低沉好听的嗓音忽然响起:“为何唤作小鼠糕?裴某倒觉得这是兔子,而且很是憨态可掬。”
裴纯钧已打开了食盒,谢安怀顺势凑近去看,顿时奇道:“青蓝,裴公子这份怎么比为兄那份精致许多,都能看出玉兔的模样了。”
谢青蓝没想到裴纯钧这么有眼光,一时竟生出几分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惺惺相惜来,不禁对谢安怀得意道:“那是因为我先做了大哥那份练手,做到这一份时,手艺自然会更加娴熟。”
“唉,”谢安怀自嘲地长叹一声,苦笑着拍拍裴纯钧的肩膀,“裴兄,我们青蓝就是这样客气,把拙作留给兄长,用更体面的那份招待你,你可别因为这个和我们见外啊。”
此时有下人来报,已将家中带来的箱箧全都运送上船。眼看离别在即,纵是谢青蓝有万般不舍,也不能再拖延下去,她于是轻舒一口气,对谢安怀正色道:“好啦,大哥,时间不早,你和裴公子该上船了。大哥,你到京城后莫要忘了写信报平安,还有裴公子,若是在家乡遇到困难,尽可托人给我送信,大哥也会尽力帮助你。”
“好。”裴纯钧微微点头,对谢青蓝认真道,“谢姑娘请放心,裴某定会护船队平安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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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北上的船队规模仍遵循旧例,由八艘货运的浅船、七艘精巧灵活的护卫舰,以及四艘载人的座船组成。所谓座船,便是船队东家与管事的居所,船内结构就如同地面上的四合院,起居室、书房乃至伙房一应俱全,能够满足日常起居和处理公文的需要,也是整支船队的核心。
裴纯钧这次不是浑水摸鱼的船工,而是谢家兄妹的座上宾,自然被安排在了最好的座船之中,住处还与谢安怀的舱房相邻。两人也时常聚在一处,又见今日天朗气清,遂一同坐在船尾垂钓。
船队一连行了三日,一路上都未遇到什么麻烦,使得常走这条路线的谢安怀十分诧异:“这次出来倒是格外风平浪静,若换作往年,大概船上提前备好的损耗都已散出了小半,如今竟连个水匪的影子都不见,也不知是何缘故。”
裴纯钧收起钓竿,平静道:“大抵是各州府剿匪有功。”
他此番换下了先前的粗布短褐,穿着一习藏青交领窄袖直身,全身并无多余配饰,只一条皂色腰带勒出紧窄腰身,落在别人身上是在普通不过的装扮,却叫裴纯钧无意中穿出了劲装的味道来。
谢安怀抬眼一看天色,唤来随从吩咐道:“太阳快要落山,看来今日大抵是走不出浙江了,便在王江泾的埠头过夜吧。”
嘉兴府秀水县王江泾位于浙江与江苏两省交界处,是经由运河离开浙江的最后一站,再往前走便是两不管的危险地带,故而北上的船只也多在此地停留休整。
谢安怀的命令传递下去,船队很快就在埠头靠了岸,因只停留一夜的缘故,船老大并未将船只系在船桩上,而是在沿岸的浅滩处抛了锚,次日一早起锚便可继续赶路。
众人方才已轮流用过晚膳,此时都各自回了房,只剩零星一两个护卫在船头值守。许是临行前那事的余波未平,船队内这几日总有种异样的氛围,偏这一路又平静得过分,倒叫静谧的春夜中,平白酿出些许山雨欲来的不安。
直至月上中天,裴纯钧仍未入眠,他双目微阖、抱剑坐于舷窗前,怀中长剑寒芒凛冽,一面映照着平静的水面,另一面映出了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清静的河面忽地漾开一丝细小的水波,继而荡出一圈圈起伏不定的波纹,剑身上的倒影也随之倏然晃动。
裴纯钧的睫羽轻抬,缓缓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