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谢青蓝来到正厅时,程老爷已由谢安怀陪着在前厅落座。她自存正堂后门款款入内,至程老爷面前敛衽一礼,温声道:“让程伯父久等,待下人为您奉盏好茶。”
程老爷是个样貌富态的中年男子,长相十分亲和,嘴角时时带着笑,此刻的神情却是又羞又愧:“青蓝,伯父今日上门,是带着我家那混小子来请罪的。你父亲生前与我交情深厚,若是让他知道程轩那小子对你做出此等荒唐事,伯父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谢青蓝不知谢江流从前与程老爷究竟有几分往来,但能让他今日亲自上门来的原因,无非就是程轩拦路求娶那件事。但她当时并未将事情告诉谢安怀,不想让他徒增烦恼,因此现在对上兄长问询的眼神,谢青蓝便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程老爷一番话说罢,对着门外沉声命令道:“进来!”
片刻之后,程轩张扬的俊脸徐徐出现在门口,还带着几分瑟缩:“爹……”
程轩的扭捏之态让程老爷更觉丢脸,他立时横眉怒目道:“自己做过什么事都忘了?还不快来给谢姑娘赔罪!”
于是乎,在众目睽睽之下,程轩慢慢挪到谢青蓝面前,垂头讷讷道:“对不起,我那日是猪油蒙了心,叫驴踢坏了脑袋……”
“程公子,你不用再说了,那日的事,我不会同你计较。”谢青蓝看向程轩几乎垂到地上的脑袋,淡淡道,“只希望你以后行事切莫这般莽撞。”
程老爷见谢青蓝面色端庄沉静,不由语重心长道:“安怀、青蓝,以前总听江流兄夸赞你们,如今见你们兄妹俩将茶庄与家中管理得井井有条,果真十分能干,你父亲泉下有知,必定也是十分欣慰。可惜天妒英才,他走之后,有些生意上的事情,我竟再无人可说了……”
程轩已被谢安怀带着落了座,闻言咕哝道:“可是您昨日还和祖父谈事到半夜啊。”
程老爷:“……”
谢青蓝则转过脸,以帕掩面轻咳一声,随即对脸色发青的程老爷柔声道:“伯父,您有什么事,不妨与侄女一说。”
程老爷很快收回瞪向程轩的眼神,对谢青蓝和蔼道:“青蓝,你可知剿匪一事?”
谢青蓝颔首:“官府已贴出了告示,侄女自然是知道的。前日知府大人还请了茶行的林行首去商议了行会中人的捐赠事宜,想必程伯父那时也去了?”
“是,但汪大人那时所说,都是鼓动我们这些商人捐钱的官话,未曾表露背后的真实意图。对于剿匪这件事,青蓝怎么看?”程老爷道。
谢青蓝略一思忖,道:“此次官府如此费心宣传,在街头巷尾贴满告示,想来是朝廷下定决心要扫清贼寇,还百姓一个安宁,自然也可让我们的生意更加安定兴隆。”
程老爷不显地皱起眉,但仍慢声道:“你说的不错。”
“除此之外,侄女还有些粗浅看法,只是伯父眼光深远,在您面前说那些,恐有卖弄之嫌。”谢青蓝继续道。
程老爷闻言身子微微前倾,爽朗笑道:“无妨,各抒己见、畅所欲言。你说,我听着。程轩,你也给我听好了!”
谢青蓝缓缓道:“当年兖军攻入浙江,是都指挥使主动交出兵权归顺新朝,因而使得此地比起北方更为和平安稳,但也意味着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从未遭到清算,前朝遗留的故旧沉疴也更加根深蒂固。朝廷采用流官制,使得官员每到一处都免不了要费心与地方势力角逐。因此,朝廷此举明面看来是剿匪,不如说是借势对旧势力开刀。”
程老爷喝茶的动作一顿,心中对谢青蓝多了几分考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道:“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做?”
在程老爷看来,程家的福瑞商行与谢家的沁芳茶庄,皆是朝代更迭之际扶摇而上的新贵,处境十分相似,这才张口询问谢家日后的打算。
谢青蓝回视过去,从容道:“谢家不过是一届生意人,自然是官府想让沁芳怎么做,我等全力配合便是。无论是人或物还是钱财,即使目前看来有所损耗,但万利皆取之于民,对百姓有益处便应该去做,况且从长远来看,亦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程老爷若有所思地抬手抚髯,看了看久未作声的谢安怀,又看向安然恬淡的谢青蓝:“开始剿匪以后,必然会有人遭殃,那时他们的位置便会空缺出来。你们刚刚接手家业,正好趁此时燃上三把火,不预备做些什么吗?”
谢青蓝垂眸与谢安怀对视一眼,方才微笑答道:“此事应是能者居之。”
被晾了许久的程轩这时忽然插言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爹,你叫我带来的礼物还送吗?”
“当然要送!”被亲儿子这样一打岔,程老爷心中的盘算也进行不下去了,他再次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程轩一眼,随后转而对谢青蓝随和道,“青蓝,我听闻你们新收到一批好茶珍藏在家中,可否让伯父去开开眼?正好,一会儿你也不必送了,让安怀送我就成。”
谢青蓝含笑应了,待起身送走二人以后,堂中便只剩下她与程轩及几个随侍的下人。谢青蓝坐回圈椅之内,神色淡然地端起茶盏,一圈圈刮着水面上的浮沫,就是不去看程轩期期艾艾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