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叶最怕受潮人尽皆知,若是在码头上公然翻检谢家的货物,要是查得出来还好,但如果没能查出来,一旦导致茶叶污损,即使有捉拿钦犯作为旗号,恐怕也难与谢家人交代。更何况,只有肖奇峰一个人知道,那张海捕文书其实是子虚乌有。
但肖奇峰仍不愿轻易放过裴纯钧,就在场面僵持之时,朱管事忽然上前一步,对肖奇峰作揖恭敬道:“肖大人,我们的谢小东家如今就在这码头上,她有话想对您说。”
下一刻,便见一个白衣胜雪的美貌少女走出人群,对肖奇峰盈盈一拜,柔声开口道:“肖大人在运河戍卫日夜辛劳,今日奉命捉拿钦犯,我谢家断无仗势拦阻之理,该当全力配合,尽我等本分。只是方才船上众人的衣物细软已然查遍却一无所获,可见那钦犯未必是此人,何况大人只搜查后到之船,先行停靠的船只并未查验,或许那钦犯便是混迹于前船之中。既然大人放心不下,小女愿自行派人打开茶箱,当众接受查验,也请大人将今日到港船只逐一排查,莫要让那犯人逍遥法外。”
肖奇峰显然没想到沁芳茶庄的东家本人竟然在场,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倒叫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谢东家的面子不能不给,眼前这个男人他也不想放过,肖奇峰只好硬着头皮指了几个人:“既然谢小东家这么说了,那便搜吧。你、你、你,从那头的船搜起!”
这边三个漕兵方领命而去,那边就见一个兵丁火急火燎往这处奔来,口中急呼道:“大人,查到东西了!”
肖奇峰皱眉道:“人呢?查到了还不带上来?”
“不是人,是盐、私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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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码头上的漕兵来说,抓不到一个没影的朝廷钦犯不算罪过,但歪打正着拿住偷运私盐的贩子可是大功一件。一时间,也没人再有心思盘查劳什子的钦犯,全都一股脑儿地往发现私盐的课船去了。
河岸边很快恢复了秩序,宋云英被朱管事带着去看谢家在码头上的仓房,押运管事也得了谢青蓝两句夸,在东家面前尽职尽责地盯着劳力们做事。
经过方才一事,裴纯钧自然没有理由先行离开,当他与船工们将货物全部搬完时,太阳已经西沉了,岸边的少女却始终在。
码头上人来人往、喧闹嘈杂,谢青蓝抬眸望了望四周,对眼前的男人轻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火烧似的晚霞渲染了半边天空,也为在前引路的谢青蓝披上了一身莹润的霞光,两人避开了穿梭的挑夫与货郎,来到停放马车的僻静处。
谢青蓝停下脚步转过身,对裴纯钧嫣然一笑:“裴纯钧,我知道你的名字。”
说罢,她将一个软布包交还到裴纯钧手中,继续道:“上回走得匆忙,没能好好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恐怕见不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裴纯钧低下头,看着她纤浓的长睫:“谢姑娘不必挂怀,还请节哀。”
谢青蓝点点头:“方才听你说起,你押送的货物被水匪毁了,我可以帮你将那些亏损填补上,再将你送回家乡,就当答谢你的救命之恩。当然,不仅是这些,我还可以再给你一笔钱,或是,你想不想拥有一间自己的镖局?”
裴纯钧敛目道:“裴某什么都不需要,况且姑娘今日也帮了我,便是平了那桩事。”
裴纯钧话里的意思两人都清楚,但谢青蓝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追问什么,人情是世上最难还的债,既然他已如此说,她也不再强求,便道:“现在时候不早,裴公子接下来打算去做什么?”
“我先去寻同伴,”裴纯钧沉吟道,“若是找不到,裴某可否再继续跟船北上?”
“那是自然。”谢青蓝知道裴纯钧的身份并不像表面那般简单,猜到他许是还有其他事要做,便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他,“裴公子寻人不易,这里有些银子,可备不时之需,还请不要拒绝。”
“好。”裴纯钧将荷包贴身收好,随后看着谢青蓝登上马车。
谢青蓝在车内微侧过身,隔着半幅车帘望向他,最后轻声嘱咐道:“裴公子往后行事,务必珍重自身,千万小心。”
裴纯钧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辘辘远去,半晌之后,他按下嘴角浅淡的笑意,回身踏上另一条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