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侧面可以看清那两艘沙船的全貌,方首方位、船底扁平,深栗色船体,双桅高耸、船帆半卷,船身杉木板之间的缝隙由石灰和麻丝填充,船尾有簇新凤尾描金彩绘,还未刻上船名,最外层的桐油应是近些日子新刷的,尚无风化水蚀的痕迹,整艘船通体油亮,很是气派。
宋云英站在岸边,指着那船道:“这船一次能运一千石货物,可是艘好船呢。走,我带你去船上仔细看看。”
都不用宋云英指挥,宋鲲鹏便已殷勤地在河岸与船舷之间架好了一块两丈长的跳板,然后牵着宋泉仙退到了一边,一副谦让着谢青蓝和娘亲先上船的模样。
谢青蓝微笑朝宋鲲鹏点点头,随即从善如流地踩着跳板上了船。
沙船的主体是甲板下的货舱,此刻宽大的货仓之内空无一物,连舱壁都是纤尘不染,格外干净整洁。她绕着甲板查看了小半圈,先是露出个满意的神情,又将手搭在船身的顶板上探了探,然后忽然对宋云英道:“这艘船是从别人手里收来的吗?虽然船漆很新,也没有刻上船号,但船身所用的从平接法似是五六年前就被淘汰的工艺。”
始终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的宋鲲鹏闻言立刻抢答道:“我知道,这是罗老大的船!”
谢青蓝挑眉:“罗老大是?”
“就你小子嘴快!”宋云英假装嗔怪地一巴掌拍在好儿子的肩背上,随后转头对谢青蓝解释道:“罗老大就是个诨号,他说好听些是带着弟兄们在桃花河上做生意,也兼帮人收钱办事,说直白些就是个水匪。只是那伙人月初时被官府给一锅端了,罗老大还被带到官巷口当众砍了头,他的手下人也都死了个干净。这两艘船是他早先交给我打理着的,如今正主死了,也没被官府查出来,按规矩便是为我所有,我本想着将它们翻新后再卖出去,却恰好用来借花献佛。谢姑娘,我已经托人将船契重新拟好,这就是两艘新船,你不用担心被翻出他们的来历。”
宋云英这话却是勾起了谢青蓝的某些回忆,据她所知,近来运河上被剿灭的水匪便只有在桃花港袭击她的那一拨人,如此看来这两艘船也不算白拿,只是这话没必要对宋云英说。
“谢谢宋娘子的好意,那青蓝就却之不恭了,”谢青蓝转移话题道,“既然已经来了码头,正好带娘子到我谢家的私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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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的私埠位于北关桥边的一处开阔之地,岸上地势平缓,岸下水位极深,无需小船接驳便可停靠大船。
宋鲲鹏也巴巴地跟了来,饶是在码头上长成的小子,这会儿一下子看到二十几艘整齐排列的大船,也不免发出一声惊呼:“这么多船,比罗老大的多多了!”
“还不止这些呢,”谢青蓝觉得宋鲲鹏一惊一乍的样子十分有趣,“小宋公子会开船吗?我以后请你做船老大。”
听着她的话,宋鲲鹏不由自主开始想象起自己长大后站在船头威风凛凛的样子,一个没忍住,傻傻笑出了声。
那头还沉浸在幻想中,那头的宋云英已经找来了常驻码头的朱管事问话。
自从宋武离开沁芳茶庄以后,负责运河事务的管事间不是没有人心浮动,对新上任的年轻小东家没有信心,想趁早另谋高就,但终是没人做得那个出头鸟,即使是心思最活络的几位,也依然处在观望状态。
而这位朱管事倒是没这么多想法,毕竟他管着油水最丰厚的北关码头,每日上值的兴致都很是高涨。然而今天不巧遇上小东家前来巡视,他便不好明目张胆地收取孝敬,只好叉手陪着谢青蓝几人等船靠岸,看码头上等活的脚夫们争先恐后挤向岸边,以接住船工抛出的引绳。
除了每年正月走水路前往宜兴祭奠生父之外,谢青蓝寻常并不会来码头,也几乎从来没见到这般热火朝天的景象。她站在人群之后,含笑看着那一队带有谢家标志的大船渐次收起风帆,首尾两头的船工也纷纷牵起引绳准备靠岸——
恰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却赫然撞入谢青蓝的眼帘。
那夜在桃花港救下她的男人,竟成了一个船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