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逐渐转暖,各地茶树陆陆续续开始萌芽,过不了几日便要迎来茶叶生意的旺季,谢青蓝自然也要忙碌起来。
在核对茶庄去年的旧账之前,谢青蓝先找来了家中的账房先生。
谢家内宅并非由孙氏打理,而是由谢江流提前定下各人的吃穿用度后按月发放,若有额外开销,可自行遣身边的仆婢到账房支取,只要数目与用途明晰,且在账房先生处详细写明,他一般不会再过问。
这位账房先生姓王,他已年过花甲,家中无儿无女,自谢青蓝有记忆起就一直在谢家做事,是个长了张笑脸的驼背小老头。
王账房早就开始预备着谢青蓝的召唤,他走进外院的书房时,身后还跟着个家庭,手上捧着一大捋整理妥当的账册,里头完整地包含了谢家十几年来的每一笔开销账目。
谢青蓝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淡黄纸页自她指尖飞快掠过,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之后,她将账册轻轻搁在案上:“账目做得没有问题,只是二房的开销……几个姐姐妹妹的月钱,怎么不是她们的丫头来领,总是二婶来提前支走?还有二叔,隔三岔五便以为二姐姐添置嫁妆的名头支银子?”
相比枝繁叶茂的世家大族,谢家的主子不算多。上一辈的主子,除家主谢江流与续弦夫人孙氏之外,还有与谢江流一母同胞的二老爷谢海流与二夫人张氏,并田、贺两位姨娘,以及二人的庶弟谢川流与其青梅竹马的三夫人赵氏。
小辈中有六位姑娘,分别是大房的三姑娘谢青蓝,二房田姨娘所出的大姑娘谢月兰,二夫人张氏嫡出的二姑娘谢香兰、四姑娘谢若兰,贺姨娘所出的六姑娘谢玉兰,以及三夫人赵氏所出的六姑娘谢宝兰。
其中除最年长的谢月兰已经出嫁之外,后头的几位姑娘都因为祖父祖母的接连过世而未能议定亲事,至今仍待字闺中。
谢家的姑娘们,除了谢青蓝的情况特殊,其余人每月都能领到三两银子的月钱。而二房如今有三个待嫁的女儿,一年的月钱便是将近三十两银子,若是放在寻常人家,这些银子足够一家四五口人整整五年的口粮,足见不是一笔小数目。但谢青蓝不是计较姐妹们的花销,只是不明白二房两口子为何使出如此拙劣的借口。
王账房抚抚下巴上的山羊胡,答道:“二房舅爷家的绸缎生意光景不好,仅账面就入不敷出。二夫人从前常以购置胭脂衣料的理由来支取银子,被老爷敲打过后沉寂了半年,后来便主动提出代领姑娘们的月钱,老爷知道以后也没有阻拦,只说由着她去。至于二老爷,最近支走的一笔花费,便是正月下旬的一百两银子,说是要请宁波府的匠人专门打造一顶朱金漆木雕花骄,供二姑娘出嫁所用。”
王账房一番话说得半遮半掩,谢青蓝却能读懂他的言下之意,她心下冷笑一声,面上了然点头,不再看其他账册,待王账房离开后,就开始心无旁骛地浏览茶庄掌柜奉上的账簿,以初步敲定今年备货的数目。
上午的时间一晃而过,谢青蓝仍埋头在摊开的账目之间,还是碧绡进门奉茶时带来的消息才堪堪引起她的注意:“姑娘,二老爷身边的小厮过来传话,说请您今日晌午去善春堂用饭,人就在院外候着呢。”
“哦?”谢青蓝头也未抬,双眼仍盯着账簿上的数字,右手还不停地拨弄着一把小巧的白玉算盘,“可真不巧,我这两日事忙,和二叔那种闲云野鹤可比不得,今日怕是不能奉陪。你去替我转告他,若二叔诚心想见我,便耐心等些时日吧。”
碧绡依言出去回话,回到屋内时就见谢青蓝正好搁下算盘,于是开口问道:“姑娘,您打算晾二老爷多久?”
谢青蓝微微一哂:“称不上晾,只是给二叔些时间,好让他摆正自己的位置罢了。二叔既想学曹无伤除掉刘邦,总要请出楚霸王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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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被谢青蓝拒绝以后,二房的老爷夫人难得安分地神隐了几日,加之谢青蓝事物繁忙,基本只有每日在孙氏处请安时,才能与二房三房的姊妹们打个照面。
谢青蓝这几日见完了杭州城内大大小小十余家分号的掌柜,预备腾出时间,在谢江流二七那日前往灵隐寺拈香参与父亲的超度法事。
此时窗外天色已暗,显然已过了用晚膳的时辰,正当谢青蓝想先行往孙氏处回禀明日安排时,刚推门走出书房,就见其身边的大丫头金巧正打着灯笼站在门外,正与碧绡在说些什么。
一见她出来,金巧眼睛一转,立刻撇下碧绡,对谢青蓝状似恭敬道:“三姑娘,大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二房与三房的老爷夫人都到了,大公子也已经往舒和院去了,就差您一个了。”
“是吗?”谢青蓝微微一笑,“让长辈们久等,是我的不是。你这便领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