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蓝悲恸万分,泣不成声道:“没了父亲,我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有了钱,可以助你成就大业,也能让黎民百姓过上好日子。”谢江流嘴角露出一个轻松的笑,“爹是个自私的人,兢兢业业这许多年,也好好休息一番,去见怀儿的母亲。剩下的路还很长,便由怀儿陪你走罢,你们要相互扶持,切不可忘记身上的担子。”
“父亲,您放心吧,女儿不会忘的……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好……”
月亮西沉,朝阳初身,一缕晨光摊入室内。紧攥在手心的大掌不知何时变得冰凉,只余三两点泪水滚烫。
谢青蓝推开房门,缓缓走出室外,但见院中众人神色各异,唯一相同的便是彻夜未眠后眉宇之间的疲倦。
看到谢青蓝神情麻木地朝正房跪下,二公子谢安林和三老爷谢川流再维持不住读书人的体面,抑制不住大哭出声。大夫人孙氏眼神复杂地看向谢青蓝挺直的脊背,也开始止不住地啜泣。
二老爷谢海流神色十分凝重,撩开衣袍跟着跪在谢青蓝身后,二夫人张氏见状也立刻有样学样,紧跟着跪在丈夫身旁。
院中很快跪了一地,而谢江流的长子谢安怀却未下跪,而是走到了谢青蓝身前。他从怀中取出一纸遗书,面向众人沉声宣读——
“余谢江流,半生躬耕商事之道,承蒙上天垂怜、天子庇佑,方能攒下偌大家业,以佑一族生计。然近日身染急病、缠绵难愈,自知时日无多。念及身后之事,为免因资财使得家宅不宁,今特立此遗嘱,以告众人。”
“余吾一生所积,凡沁芳茶庄总号并各省分号、所有田宅、庄院、现银、存货、契约文书,尽数付与长女谢氏青蓝掌管,掌沁芳茶庄总印,为唯一主事人。凡家业处置、铺面调度、田产租佃、人员任免,皆由青蓝一言以决。长子谢安怀须尽心辅助青蓝打理商号内外事物,听其调度,任何人不得觊觎产业。”
*
按照谢江流去世前所嘱咐,他的身后事一切从简,在家中停灵七日后便举行了丧仪,由谢青蓝与谢安怀主导,将父亲葬入了玉泉山脚下祖父祖母的陵墓一旁。
前几日哀痛伤身、丧葬事忙,又因今日寅时起身发引,待回到家中做完法事,其他人便各自回院歇息去了,只余谢青蓝、谢安怀与大夫人孙氏,并陈叔同几个商号中位置紧要的大掌柜,留在正院偏厅商讨事宜。
室中仍残余着黄纸焚烧后的焦糊气味,与灰烬的涩意与幽幽的檀香交缠缭绕,按下人心浮动的燥意。
谢青蓝身着粗麻重孝、面容憔悴,同兄长一左一右坐于孙氏的主位下首。几个掌柜虽无需为东家披麻戴孝,也都换上一身素衣、肩佩黑布以示敬重。
“小女青蓝在此,多谢几位先生连日来的帮衬与关照,父亲在天有灵,定然也会感念诸位恩德。沁芳虽由父亲一手创办,可若无诸位鞠躬尽瘁,恐也难以走到今日的地步。你们既是茶庄壮大的肱骨之臣,亦是看着我谢家小辈成长的叔伯。如今父亲虽离我们而去,但青蓝作为继承人,必将尽己所能、不负众望。然青蓝年纪尚小,想有许多不足之处,若行事有于茶庄不利之处,还请各位叔伯明言指正、不吝赐教。”
连日为父亲守灵,谢青蓝身形消瘦许多,她朝几人深深施了一礼,弱柳扶风却不失坚韧,连孙氏也挑不出错处来。
能列坐于此的掌柜,大多是跟随谢江流多年的老人,品行经过多年考量,又见谢青蓝言辞恳切、姿态谦逊,心中亦是动容,纷纷起身回礼。唯独其中一个男子,面上带着几分散漫不羁,还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明摆着不屑身边的同仁所为。
这男子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身量略高于常人,身形健硕、肤色深黑,细目三角眼,眉尾杂乱,眉宇间隐有戾气,气势慑人。
这哼声突兀极了,在座诸人一下子都噤了声,齐齐看向他。谢青蓝也转过视线,柔声询问道:“宋大哥,怎么了?”
说话的男人名叫宋武,样貌在几个掌柜中最为年轻,同样也是资历最浅的一个。
“谢东家于我们宋家有恩,我父亲才甘愿为他卖命,”宋武站起身,毫不避讳盯着谢青蓝,语含轻蔑,“不过,你一届小小女子,连嫡女都不是,哪来的资格号令我们?”
宋武的父亲早年曾是浙北一带的水匪,十几年前落难时为谢江流所救,金盆洗手后为报恩投入谢江流麾下,凭借早年积累的人脉与对河流的了解,成为了沁芳茶庄中专事苏杭一带水运的总管。只不过宋父几年前旧伤复发过世,便由宋武接替了他的位置。
谢青蓝曾听父亲说过,宋武此人能力不错,却刚愎自用、不服管束,行事颇为乖张,虽看在宋父的面子上暂时没有动他,但他占据着关键位置,若是一直放任下去,日后必成祸患。
所以宋武此时急着出头,谢青蓝并不感到意外,她也不会因为对方挑衅的言语动怒,而是神色沉静道:“宋大哥说得有失偏颇了。你的父亲也是我的长辈,我很敬重他,可万万没有卖命这一说。我们谢家是遵纪守法的生意人,不是刀尖舔血的流氓匪徒,我父亲难道要他的命么?只是家父认可宋伯伯的人脉广博、才干出众,方才抛出橄榄枝。青蓝也和父亲一样,有惜才之心,故不会计较宋大哥方才的失言,请放心。”
谢安怀始终注意着宋武的动向,见他皮笑肉不笑地来到谢青蓝面前,蛮横的身形已将细瘦的她整个笼在阴影中,他立刻抬步上前,拦在谢青蓝的身前,冷声道:“宋武,你想干什么?”
宋武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谢安怀,老子真看不上你这窝囊样,家产都落到个女人手里还不敢吭声,这会儿在我跟前装起好大哥来了。老子没兴趣陪你们在这玩无知妇人扮家家酒的游戏,从今以后,我宋武恕不奉陪了!”
撂下这话,宋武正大步流星想离开,却被背后响起的女声叫住——
“宋大哥,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提前祝你做出一番事业,不要让宋伯伯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