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驸马年少情深,成婚之后曾多次出行游历,同往南下访胜。游至姑苏时,在洞庭湖畔恰闻一位隐世老者抚琴。那琴音清绝,如空山落雪,似月下松涛,堪称世间绝响。
驸马自幼精通琴艺,当时便为之心折,几番试探,欲重金求购。可老者只道此琴灵性天成,尚待有缘之人,终究不肯相让。
此事在驸马逝去之后,成了谢令仪心头一桩多年未偿的遗憾,每每忆起年少岁月,仍觉得怅然。
而今这张心心念念的古琴,竟触手可及地摆在眼前。甚至连那册失传已久的《琼台遗音》一同相赠,已然胜过所有呈上的凡品俗物。
谢令仪鼻尖微酸,仿佛昔日温情犹存,她不是身处高位的公主,而是望与夫君琴瑟和鸣,盼白头偕老的普通女子。
她的神情变化莫测,众人皆屏住呼吸不敢妄议,但无人不心知肚明。
这武安侯世子洞悉人情世故,满殿金玉珠玩在这传世名琴面前,竟如瓦砾俗物,不值一提。
谢令仪侧头,目光朝底下掠去。
适才内侍宣读贺礼,赠礼之人需依次起身道贺词,此刻玉檀生正不慌不忙站起,双手交叠,欲肃衣作揖。
然不等他开口恭祝千秋,谢令仪眸光流转,毫不掩饰眼中的赏识,率先问话。
“你就是圣人口中那位少年奇才?本宫看过你的文章,其中见地颇有大家风范。今日一见到你,果然比画像上还要俊美无铸,才貌兼得。”
玉檀生垂眸躬身:“殿下过誉,只是一些纸上谈兵的高谈阔论,疏漏之处甚多,实在不值得挂齿。”
谢令仪笑意更甚:“哦?难得你尚未弱冠就有这般谦逊之心,有这份胸襟抱负,前程不可估量。”
“罢了,本宫今日吉祥话也听够了,倒是你的贺礼,实在别出心裁,本宫甚是喜欢。”
她继而转头吩咐宫人:“好生收妥栖梧琴与琴谱,放到静和殿里,绝不得有半分差池。”
至此,献礼的流程总算告一段落。
殿门口久候的侍女们鱼贯而入,各色珍馐佳肴流水般呈上宾客桌案,午宴正式开席。
众人执箸浅尝,闲话未几。不到两刻钟,长公主面上渐露疲惫之色,先行起身离席,摆驾回寝宫歇息。
待她一走,殿内的氛围松弛许多。
玉檀生独坐在席间,身侧渐有世家子弟围拢攀谈。诸多贵女频频偷视,眼底难掩倾慕。
裴清禾的情感认知还停留在魂魄阶段,但食欲却已经恢复如常,适才报礼册时感到久违的饥肠辘辘,现在眼里全然只剩下对食物的渴望。
盘子里的糕点很快所剩无几,她的宴桌前悄无声息地出现一抹罗裙。
抬眸看去,随即缓缓放下了筷子,道了一句:“静和县主。”
沈凝屈腿坐到她对面,双眸晶亮:“裴姐姐,你怎和旁的女眷不同,她们都可都为一睹武安侯世子芳容,连吃食都不动呢。”
裴清禾喝了口茶,清清嗓:“叫她们看去吧,玉檀生身边都是高大的男子,傅云舒那个高度,就是骑在她闺友头上,恐怕也瞧不见。”
沈凝下意识往那边睇了一眼,忍不住点点头轻笑:“这倒是。”
但很快,她收敛了兴致,开始倒起苦水:“只是我母亲怕是有了主意,竟把他赠的琴送去了我殿内……”
裴清禾经她所言面色微顿,倏然想起自己漏掉了一些细节。
这场贺辰宴,之所以只邀请年轻闺秀与儿郎,实则是因为长公主有意给静和县主择婿。
前世,长公主同样也看上了玉檀生,有意让圣人赐婚。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没过半月,长公主的身子突然抱恙,久治不愈,这件事便作罢不提了。
因着后来他们两人再无交集,裴清禾才会将这点插曲忘得一干二净。
这么看来,当时就算亲事能成,沈凝也压根对玉檀生不感兴趣。
至于为何会跑来与裴清禾诉苦,大概是看出她有意纠缠玉檀生,会想方设法帮她挡了这催婚符。
喧闹间,午宴接近尾声。
殿内散席的同时,裴清禾被沈凝盛情邀请去园中消食散心。
她原想推脱,却见傅云舒等人偷偷摸摸跟在玉檀生身后,遂主动挽上沈凝的胳膊,绕走在相近的地方暗自观察。
长公主府中最闻名的,是园心那一汪镜湖。湖水洁净无瑕,一眼可望到底,水底石粒与游鱼清晰可见。
湖面上架着一座极窄的石桥,只容孤身穿行。
裴清禾第一次进公主府时年岁尚小,坐在桥栏上沉迷于观赏水底景象,险些掉进湖里。
她边走着若有所思,思及来的路上,玉檀生若是听到了她的话,应该不会像前世那样走上石桥,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岂料裴清禾仅分神了须臾,耳边乍然响起一阵模糊不清的惊呼。
“……掉湖里啦!”
嗯?果然还是掉了吗?
裴清禾蹙眉摇头,明明都提醒过玉檀生,叫他保管好身上物件莫要丢了呀……
她扭头寻找事发地点,二话不说拉着沈凝往骚动的地方赶,呼喊声也愈发清晰。
“来人啊!相府千金掉湖里啦!”
哎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她及时刹住脚,掏了掏耳朵,蓦地睁大眼睛,问:“县主,是人掉湖里了?”
沈凝喘着气回:“好像是、是傅云舒。”
“怪哉,怎么会是她!”
裴清禾满脸不可思议,也许是这声过于响亮,她后知后觉捂住唇鼻,混乱中难掩心虚地抬眸观望四周。
惊慌不解的双眼还未看清湖面上的落水境况,却猛地对上岸边另一双幽深的寒眸。
玉檀生就站在事发岸边,事不关己地退离,颀长的身影缓步朝她走来。冷峻的面容上毫无温度可言,眸光冷肃,暗藏了她看不透的阴戾。
这样的眼神,她只有在他杀柳嬷嬷的时候见过。
裴清禾恍惚地张了张嘴,逼近的压迫感叫她不敢置信地大口呼吸,最后只剩气声呢喃。
“玉檀生,你……”
然而,他不允许她说下去。
擦肩而过的刹那,玉檀生如一阵寒风袭来,恃势凌人地俯下身打断她的疑问,在她耳边落下低语。
似警告,更似威胁。
“郡主知情过甚,祸不远矣……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