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风自耳畔呼啸而过,回程的路比去白杨村那日要快上许多。
车厢内,玉檀生拿出黑羽寒鸦传来的密函,笺纸徐徐展开,眸光倏然一寒。
裴清禾微微偏头,光明正大地看过纸上内容,顷刻明白他神色骤变的缘由。
麻纸上字迹温婉娟秀,大抵出于女子之手,只写了短短一句:世子,萧覃非蛮人杀,乃铁骑军所害。
如今还会喊玉檀生为世子的,除了羽七,便只有林书情,而这密函毋庸置疑关乎萧覃的身死谜因。
她眉心紧跟着蹙起,不由得怪异横生,嗅到一丝关于八年前朝野震动的端倪。
方才还抱怨他紧急离开白杨村的低落心情,瞬息间随之消散。
回忆起上次与萧覃相谈,他自怨自艾,悔恨马前失足死于战场,没来得及安置好妻儿,看似死得其所,却并不知自己糟了谁人毒手。
他是嘉元帝御赐镇北将军,跟随他的军号为圣谕铁骑。由萧覃亲自募兵、操练的亲卫,是握在大燕手中,承着圣恩天威的绝世利刃。
为何悉心栽培的亲军,会反过来弑杀主帅?还是在北蛮来犯、四海动荡的国土危难之际。
裴清禾猜测,定是那晚交由林书情之手的木匣里,放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不自觉陷入沉思,虽未经历过战事,但其中艰辛想必无比刻骨铭心,以致玉檀生时至今日,仍在为真相而仓促奔波。
日头渐高,照进车窗后投下利落分明的光影。
他们一路快马加鞭,不到巳时便碾过城门,沿着长街直行,最终在顺天府衙门前停稳。
羽七勒好缰绳,足尖一点径直跃下马车。
守在府门前的老差役一见来人,立马笑着上前招呼:“羽班头,您不是告了半月假吗?怎么今日就回来了,周大人刚出去巡查,此刻不在府内呢。”
“既如此,我们进去等他。”羽七说完,转头撩开车帘。
老差役一听还有人,抬眼往马车边探去,想瞧清楚究竟是何方人物能让羽七这般客气。
素白的身影缓步而下,僧人眉目清绝冷冽,鼻梁挺直如远山寒玉,气质孤冷出尘。这样貌即便没有半缕发丝,也透着不言自威。
老差役打眼仔细一瞧,脸色微变,连忙上前行礼:“竟是武安侯世子,吾等有失远迎!”
胡安是顺天府的老人,年轻时也做过捕快,自然识得京中不少贵人。
身旁年轻的差役正学着他行礼,被一道疏冷声音打断。
“认错了,我不是。”
玉檀生抬步踏过门前石阶,衣袂翩翩,任旁人如何恭敬,皆置若罔闻。
羽七跑到前面去带路,一面侧身为他指点周遭:“您许久未来了,自我来此上任,这府衙依着周大人的习惯,改了不少格局。”
侯见厅里,桌椅案几横竖对齐,杯盏摆放亦是间距不差,一丝不苟。
玉檀生掀袍坐下:“周兄惯有规整之癖,凡物品必要成双对称。”
羽七点头应是:“难怪上回进宫面圣,他见圣人的冕冠有些倾斜,竟直接上手要扶正。”
得亏庆效帝是周守谦看着长大的,要是换成旁人,早就治了他以下犯上的罪。
两人在厅内静待了会儿,外面方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守谦一身官袍,气喘吁吁跨进侯见厅大门,上来就要去抱玉檀生。
“临风啊临风,你可终于想起来看我了!”他的语气戚戚然,颇有几分哀怨。
玉檀生侧身躲过,周守谦一个没刹住,将羽七抱了个满怀。
羽七后退几步挣脱开来,继而用手指地掸了掸衣服,十分恶嫌。
周守谦倒也没觉得尴尬,反正那小子只对玉檀生摇尾巴,他早已习惯。随即正色了一些:“招呼都不打一声,来找我有何事?”
抛开刚才的行为不谈,他的气度长相都自带三分威严。剑眉入鬓,星目有神,下颌干净分明,正派又英挺。
玉檀生:“听闻前些日子,周兄在京郊斜街查获了一批经营不法药物的西羌人?”
周守谦听罢,面上的亲和全部褪去:“确有此事不假,只是这当中有人涉及到了一桩皇室旧案,恕我不能与你言明。”
“若我说萧覃之死与其有关,且他妻子手中有重要的证据……”
“什么?临风你等等,萧兄为何会牵扯其中,莫非他不是战死在沙场?”
周守谦气息一沉,霍然起身,绯色袍袖带起一阵劲风,眼底泛起凝重肃穆,眉宇紧绷。
他与萧覃自幼同窗共读,虽成人后文武两别,但志趣相投,这么多年情谊早已刻入骨血。
当年北境传来噩耗,报萧覃战死殉国,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心里一直留着难以愈合的伤疤。后来知晓他夫人林氏留下一子,便时常带着自己的妻女去探望接济。
现在突闻旧友之死另有隐情,甚至牵涉到那件旧案,多年伤怀在胸腔里翻江倒海:“此事当真?”
玉檀生微微颔首:“作为交换,带我去见那群疑犯。”
“你这人可真是……”算无遗策!
周守谦暗忖,虽被这小子用感情牌摆了一道,但细想起来,既然牵涉诸多案件,让他帮着自己盘审,也不失为便捷。
他眼睛微眯,心照不宣:“所以你每年都让羽七跑一趟北境,是还不肯放弃?”
“周兄此言,明知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