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坐起,眼眸落在床榻另一边,空荡荡的草席上,碎了一片冷冰冰的期待。
“不带这样玩的啊……”
裴清禾百感交集,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实在是有些语塞。
她站起往外飘,衣角随着动作而飞舞,忽觉好委屈,这群人甚至都没等她睡醒!
外面碧空如洗,风静云闲。
医舍还是昨日那番景象,偶有人出入,皆是送药的帮工。
裴清禾远远看见夏念慈,便见她也发现了自己,朝着这边飘来。
“郡主,我正想去宿处寻你。”
她语气稍快,直奔主题,“今早羽七身边的那只黑鸟飞到了这里,不知是收到了什么消息,临风君和他似乎要回城了。”
“这么着急?”裴清禾一怔,“那安砚之呢,要一同回去吗?”
“砚之说他要留下来,这边的时疫尚未救治完善,他打算与刘善再研究些方子,做好收尾以绝后患。”
想来也是,他们来这不过才短短三日,即便成效卓著,但病愈终究需要时间,这个过程需要有人时刻关注。
“既然如此,念慈……我也要随玉檀生走了。”
裴清禾拉着她的手,指尖用力攥住,既是告别又舍不得放开。
身后响起阵阵马蹄,打眼望去是他们的马车,羽七将它从村口牵到了这里。
来之前满载的厢尾,现在已经搬空。只是还绑着一箱毫不起眼的软木箱笼,外表看似已经受潮腐烂。
这样的箱笼若是放在燕京城,一般人只当是杂物,甚至都懒得偷窃。
但玉檀生从医舍里走出来,抽出羽七腰间的刀,斩断绳结将其打开。谁知里面放着的,竟是层叠有序、整齐码放的银锭子!
站在一旁的王布赵飞,直接看傻了眼,从没想过这如山似海的银钱,就这样日日暴露在人人都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大人,这这这……!”
玉檀生面色无常:“时疫过后,民生复苏尚为艰难,必会用到大量银两。这些便是暂时交与你,并非白白取用。”
羽七加以解释:“这些都是我暂借的,待日后此地有了收成,王布你可要记得尽数归还。别忘了你那录工簿,还需要我公证呢。”
他少年气盛,话语间飞扬的义气,倒是让王布满怀不知所措的感谢,顷刻化作君子间的承诺。
“大人们放心,我们白杨村只是暂时糟了劫难,待日后一切恢复如常,定将今日相助的银钱奉还!”
说着,王布悄然抬起头,盯着玉檀生罩衣下仅露出的冷沉双眸,竟看到一丝记忆里的熟悉。
他试探着凑近,不确定地低唤:“大人……昔日赠我前路,如今我亦能撑得起一方百姓。”
玉檀生淡道:“褴褛不遮风骨,一念可定平生,珍重。”
清冽的话飘入空中,王布心头微震,朝着他缓缓一鞠躬。
夏末的风掠过枝头,像在无声诉说不期而至的离别。白杨树下的两抹倩影,停困在少女时节,终究要各自奔赴前路。
“昨日还以为能再与你待两日,没成想这么快就要走。”
裴清禾沮丧垂目,时常感觉这日子瞬息万变,好一天便会坏一天。总是叫人无所适从,不能得偿所愿。
夏念慈:“或许是出了什么要紧事,临风君才必须回去。郡主何不借此机会,多看看这世间其他景色?”
“可我舍不得你。”裴清禾幽怨道:“况且我还没来得及与你说。我那真假存疑的记忆又断了,昨夜那样好眠却并未入梦。”
“这……或许梦境只是随缘出现,又或者记挂强求,反而不尽人意?”
“谁知道呢。”她摆摆手表示无解,只是有些可惜,“还以为在投胎前至少能梦一回享用情郎的滋味呢。”
夏念慈被她的顺杆爬逗笑:“郡主不想找到夫君了?”
“消失的夫君哪里有风华正茂的小郎君好,那可是刚及冠的临风君。”
裴清禾再糊涂也知晓,当年玉檀生是上了战场的,她死的时候,他人都还没回来。
所以她猜测夫君人选时,连有龙阳之癖那哥们都考虑过,万一是帮忙打掩护假成婚,也未曾将玉檀生与“夫君”一词挂钩。
顶多有些好奇,他从前惯是对她爱答不理,竟会在醉酒的时候念她的名字。
难不成玉檀生也像旁的男子一样,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裴清禾脑中念头转得飞快,继而瞄了眼那边的颀长的身影,面上闪过一丝淡淡的嫌弃。
夏念慈见她这般鲜活模样,不觉轻笑出声。
两魂又互相叮嘱了几句,耳边响起短促的马儿响鼻声,这下是真该启程了。
“念慈,我得走了。”
夏念慈嗯了一声,浅笑着推着她进马车,“去吧,我会好好的。”
裴清禾郑重嘱咐,“如果你有朝一日在这人间待腻味了,记得按我昨日说的路线去魄心庭。”
她已经决定留下一点财宝,藏到只有夏念慈知道的地方,以备来日不时之需。
羽七轻扬马鞭,车轮在地上转动。帘布被微风掀起,马车便开始缓缓向前。
村民虽不舍,但并未拥车告别。
然大家看不见的地方,一道青色身影匆匆飘过,搁着车帘,与车厢内的女子遥遥对视。
最后亦敬亦友,诚挚轻声道。
“清禾,愿你一路顺遂,若有来世,定要活成你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