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下心头不适：“你可否去问问他，愿不愿意把药方写下来，我也是大夫，或许可以互相借鉴一番，研究更有效的汤药。”

“您……您是大夫？”

王布愣住，心道这朝廷当真没放弃他们，竟会派人来医治！

这般恍然如梦地想着，他的鼻子陡然一酸：“您在这等着，小的这就去将那刘老头带来！”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排队的人听不到他们的谈话，见还没发放药资，有些蠢蠢欲动。

玉檀生沉声启唇：“砚之兄，你前去看诊咨询一番，摸清大部分人都有什么症状，依轻重分好类。”

安砚之目光一动，随即领悟过来，肃然点头应了句：“好。”

怪他辞官太久，虽心善着急，但也变得有些盲目天真。只想着开箱熬药救人，殊不知这样的境况下，药材不仅稀有，还需用在刀刃上。

屋子要分，人自然也得分。

若是都混在一起，没病的染上病，轻的也拖成重的。再严重些，活的……就会变成死的。

好在有玉檀生在顾全大局。

安砚之回过头，朝着羽七叮嘱：“咱们箱笼里的药材，你看紧些，一箱也不能让人碰。”

接着，他从医箱里拿出脉帕，头也不回地往人群队伍走去。

……

马车里，夏念慈望着他们二人背影，触动至深，目含热意。

“临风君这番用人之策，真是颇有见地。既制衡了暴动，也让救济井然有序，迅速步入正轨。”

她想，若当年她在怀州，有这样明理的指挥安排。也不会因是身形纤弱的女医，被暴乱愤怒的死者家属挑中，一斧头砍入胸膛，当场毙了命。

裴清禾亦是点头：“他向来都是这样，看似不动声色，却最会让人心悦诚服。”

玉檀生要真是虚有其表，从前她也不会倾心相许，非他不可。

只是此刻亲眼所见民间时疫，远比想象中更加惨不忍睹。满目疮痍摆在面前，她就愈发感到自身的无力。

原来刚进村那会儿看见的景象，并非在做劳役，而是几人在合力搬运尸体。

裴清禾自幼长在锦绣堆中，只知纸醉金迷，从未见过真正的人间疾苦。而今才懂得，当初身居高位的浮华，是压在百姓希望上的巨石。

眼见玉檀生颀长的身姿，立在众生万象前。忽然理解为何朝廷都弃之不顾的疫村，而他非要选择去救。

因他心无尊卑贵贱之分，待人始终公允如一。

裴清禾不由得想起，与玉檀生初识那天。他也是这样波澜不惊，三言两语便与旁的勋爵子弟高下立判。

那日是长公主的贺辰宴。

赴宴路上，国公府马车的车辕突发断裂，以致裴清禾耽搁时辰，没有赶上宴席。

她匆匆而至，顾不得与人寒暄便跑去找长公主赔礼。一顿撒娇讨罚，说干了喉咙，方才叫长公主散了气。

不巧离开时，裴清禾路过偏厅，听闻有客在闲谈小叙。其中有人大作文章，明讽灵舒郡主骄纵无状，连长公主都不放在眼里。

她本就情绪不高，又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那人有本事背后嚼舌根，就别怪她冲进去与他理论。

裴清禾正要发作，打算掀帘而入会会这群嘴臭纨绔。却听一道冷淡如水的声音，隔着纱帘飘进她耳朵。

“是非在己，毁誉由人……王兄，休要轻易论断郡主之事。”

话音落下，厅内一时哑然，她掀帘的手也蓦然顿住。

许是这声音极其好听，又是头一回见有人不跟风附和那些碎嘴子，使劲落井下石的非议她。

裴清禾心神一晃，好似被清澈的春风拂过，留下细雨般温和的润泽。

她默默敛去讶异，径直穿过外廊，绕着远路走到园景中假装经过，状似无意地踮脚往偏厅内看去。

彼时天光晴朗，日光透过窗棂静静落在少年郎君身上。

裴清禾仅一眼，就捕捉到了他。

冰雕玉琢般的君子之貌，像山涧映着初雪，耀眼得宛若谪仙。她霎时看得发怔，心跳骤然乱了节拍，面上难得透出一丝腼腆。

直到绿夏来园中寻她，尖着嗓子急急喊了几句郡主，引得玉檀生闻声转眸。

她才慌忙错开眼神，像是迷了路似的揉着脑袋，用宽大的衣袖遮住自己通红的脸，错乱着步伐急急走开。

豁达如她，也曾有为不期而至的少女情事而躲藏、难掩羞涩的时候。

就像玉檀生根本不知缘起。

早在那日初闻其声，裴清禾就已经将他悄悄刻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