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坐在宿舍的床边,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窗帘拉着,门关着,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勉强照亮了房间里模糊的轮廓。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不是几个小时,而是几天。饭放在门口,凉了被收走,新的又送来,他几乎没动过。
他手里攥着一枚飞行徽章,金属表面被反复摩挲得发亮,边角的棱角都磨圆了。那是韩启昭的。追悼会结束后,韩承远把这枚徽章交到了他手上,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那双手的温度,他到现在还记得。
徽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韩启昭入伍时刻上去的:“愿做蓝天一颗星。”陈宇用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描过那行字,指腹上的纹路和刻痕摩擦,带来一种细微的、近乎疼痛的触感。
床头柜上摊着烈士证。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他已经看了不下一百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扎得他生疼,但他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看。仿佛多看一遍,那些字就会变成假的,变成一场梦,醒来之后韩启昭还会推门进来,笑着说“今天飞得不错”。
但每一次,那些字都还在。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了,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
陆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饭。他看了一眼蜷缩在床边的陈宇——那个曾经在训练场上生龙活虎的人,此刻像一只被抽空了骨架的困兽,缩在床角,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
陆航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想开点”。那些话他在追悼会上已经说过了,在灵堂前拍着陈宇的肩膀说过了,在回来的路上说过了。没有用。那些话像水泼在石头上,连痕迹都留不下。
他走进来,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瓷碗和木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试飞成功了。”
陈宇没动。他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但那些字进不了他的耳朵。
陆航又说了一遍,声音更重了,像锤子砸在铁砧上:“云翼的新型飞机,试飞成功了。数据全部达标。”
陈宇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到几乎认不出来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已经放弃了挣扎的野兽。
“成功了又怎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启昭回不来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用力攥紧手里的徽章,指节发白,金属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陆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动了。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陈宇的衣领,五指收紧,布料在他指间皱成一团。他用力一拽,把陈宇从床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陈宇踉跄了一下,撞在陆航面前。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
“他没回来,是因为有人要他死。”陆航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你现在这个样子,才是让他白死。”
陈宇浑身一震,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陆航的手没有松开。他盯着陈宇的眼睛,目光像刀一样锋利,能剖开一切伪装和逃避:“韩启昭是怎么牺牲的,你比谁都清楚。他不是死于意外,不是死于事故——他是被人打下来的。那些人在天上杀了他,现在还在大洋彼岸开着香槟庆祝。”
陈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你坐在这里,不吃不喝,把自己熬成这副鬼样子,韩启昭就能回来吗?”陆航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他回不来了。但你还能飞。你还能替他飞完他没飞完的路。”
陆航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陈宇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像一棵在风暴中摇摇欲坠的树。
“你要是不能忘记他——”陆航看着他,目光如刀,“就给我站起来。自己去报仇。”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陈宇心里某个已经锈死的锁孔里。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徽章。金属表面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那行小字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愿做蓝天一颗星。”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徽章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陆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