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很白,一团一团的,慢慢地往南边移。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在田野上投下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像大地在呼吸。
过了一会儿,母亲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均匀而轻而匀。陆航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膝上,站起身,去找护士了解情况。
值班医生姓周,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把陆航请进办公室,倒了杯水,翻开了病历。
“陆女士最近的身体指标还算稳定,但认知功能还是在缓慢衰退。”周医生推了推眼镜,“她目前处于中度阿尔茨海默阶段,近期记忆受损比较严重,但远期记忆——比如你父亲的事、你小时候的事——反而相对清晰。这是这类疾病的典型特征。”
陆航握着水杯,没有喝:“她有时候能认出我。”
“对,这是好现象。”周医生点了点头,“情感记忆往往比事实记忆留存得更久。她可能记不住你昨天来过,但她会记得‘见到你’这件事带来的感觉——安心、温暖。所以多来陪陪她,对她的情绪稳定很有帮助。”
陆航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还有多长时间?”
周医生没有立刻回答,斟酌了一下措辞:“阿尔茨海默的病程很难精确预测,但以陆女士目前的情况来看……如果护理得当,三到五年是有的。但认知功能会逐渐下降,到最后阶段,她可能连您也认不出来了。”
连您也认不出来了。
陆航垂下眼帘,水杯里的水微微晃动着,映着天花板的灯光。
“我知道了。谢谢周医生。”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周医生忽然叫住他:“陆先生——您母亲刚住进来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情绪很不稳定,总是念叨一个人的名字。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您父亲。她有时候清醒的时候,她反反复复得最多的就是‘航航吃饭和睡觉,但偶尔清醒的时候,她问得最多的就是您。”
陆航站在门口,背对着周医生,没有回头。
“她说,她对不起您。”
陆航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影。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才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回到活动室,母亲还在睡。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的睡脸——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不太平。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母亲没有醒,但眉头果然松开了些。
陆航一直坐到下午,直到护士来推母亲回房间,他才起身离开。
走出疗养院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风比来时更冷,吹得他脸颊发麻。他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却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车上,掏出手机。
沈星卓的消息栏里,还是只有那张窗台的照片和他的那句“窗擦得挺干净”。
他想了想,没有新消息。
他想了想,拍了一张天空的照片——疗养院上空,暮色正在沉淀,云层被夕阳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红色。他发了过去,配了一行字:
“今天天气不错。你那边呢?”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发动了摩托车。
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他挂挡、松离合,车身驶入暮色中。
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陆航把车停好,走进屋里,看见爷爷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茶几上放着一杯热茶。
“回来了?”老爷子头也没抬。
“嗯。”
“厨房里给你留着饭,自己去热。”
陆航应了一声,走进厨房。他端着碗坐到餐桌前,电视里正在播晚间新闻——某部队某部队某部圆满完成跨区演习任务,画面里是整齐列队的士兵和呼啸而起的战机。
他夹了一筷子菜,目光却停在电视屏幕上。
爷爷忽然开口:“今天去看你妈,怎么样?”
陆航顿了顿:“还行。她今天认出我了。”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就好。”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陆航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吃饭。电视里的新闻已经切到了下一条,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院子里那几盆君子兰在灯光下投下安静的影子。
他的手机放在桌角,屏幕始终暗着。
沈星卓没有回复。
但陆航知道,那张窗台的照片,那句“到了”,已经是他目前能拥有的全部了。
他吃完饭,洗了碗,上楼。回到房间,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打开,取出那枚飞行胸标,在灯光下,金色的鹰翅展开,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把胸标握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慢慢被体温焐热。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星卓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金色的鹰翅胸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上。
发完,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握着那枚胸标,闭上了眼。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今晚,他允许自己想念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