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灵犀蛊走了一段路,何厌深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是那种面对明确危险的惊悸,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粘腻的烦闷感,仿佛穿着一件永远晾不干的湿衣服,连呼吸都带着股若有似无的、类似变质地下水的腥涩味。
他这倒霉命格在这种环境下似乎格外敏感,像一根人形的避雷针,还是不太稳定的那种。
舒恰晓的情况稍好些,但圆脸上也少了平日的活泼,眉头微蹙。
她指尖的彩光在污浊气息中显得黯淡许多,如风中的残烛般摇摆不定,却一直很坚定地指向西北方向。
两人没有乘车,而是选择步行,借着夜色和街巷阴影,朝着邪气最重的区域悄然靠近。
事实证明,阎组长对何厌深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起初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比如走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时,头顶年久失修的旧雨棚毫无预兆地“咔嚓”一声断裂,锈蚀的铁皮和腐烂的木板劈头盖脸砸下来。
何厌深反应迅速而熟练,拽着舒恰晓急退两步,堪堪避过,只是被扬起的陈年灰尘呛得连连咳嗽。
紧接着,路过一个路灯坏了一半的街心小公园时,黑暗中突然窜出几条流浪狗,冲着他们龇牙咧嘴地低吼,眼神浑浊狂躁,与之前见到的那只蔫头耷脑的猫截然不同,显然被这满城邪气影响得不轻。
何厌深正想摸张安神符,试试能否驱散它们身上的邪气,忽然脚下一滑,不知道踩到了什么黏糊湿滑的东西,差点摔个趔趄。
还好舒恰晓动作快,她从小挎包里摸出个更小的青色瓷瓶,拔开塞子后,一股极淡的、带着草木清苦气的烟雾飘出,很快弥漫开来。
那几条狗嗅到气味,呜咽了几声,竟夹着尾巴悻悻然跑开了。
“我说道长啊……”舒恰晓收起瓷瓶,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语气半是调侃半是同情,“你这走哪儿哪儿出状况的本事,真是半点都没有退步啊,幸好我准备的家伙够全,不然今晚光顾着救你都不用干别的了。”
何厌深苦笑,默默蹭了蹭鞋底的污迹。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别人踩到的顶多是香蕉皮、口香糖之类的,而他踩到的永远是不明成分的黏糊物体。
这还没到目的地呢,就已经如此坎坷了,要是找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还得了?
越往西北方向走,建筑越发低矮破旧,街道狭窄曲折,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暗。
空气中那股浊气也越发明显,不再是单纯的烦闷,开始带上一种仿佛能渗入骨髓的阴冷寒意。
行人几乎绝迹,偶尔看到一两个窗口透出灯光,也拉紧了窗帘,听不到任何电视或交谈的声音,死寂得可怕。
舒恰晓指尖的灵犀蛊颤抖得越发厉害,彩晕的颜色也愈发污浊,指向性却更加飘忽。
“不对劲!”她压低声音,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气息太乱了,像一锅大杂烩,还是煮糊了的那种,我家灵犀宝宝都有点晕了,方向感时有时无。”
何厌深显然也感觉到了。
不仅环境邪气浓重,他体内那凶煞命格似乎也被隐隐牵动,像平静湖面下酝酿的暗流,带来一种莫名的心悸和烦躁。
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努力压制这种本能的躁动。
他们放慢了脚步,但依旧继续前行,经过一条堆满建筑垃圾和废弃家具的窄巷,打算抄近路。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的动静。
何厌深下意识抬头,只见旁边一栋看起来摇摇欲坠的三层旧楼外墙上,一台锈迹斑斑、明显早已废弃的老式空调外机,正连同固定它的三角铁架一起,缓慢地脱离墙体,朝着他们当头砸下!
“我靠!” 舒恰晓难得爆了句粗口,扯着何厌深就往旁边扑倒。
轰——哗啦——
沉重的金属和砖石砸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溅起漫天灰尘和碎屑。
何厌深被舒恰晓拽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堆满杂物的墙角,痛得他龇牙咧嘴,但总算是避开了这一击。
“咳咳……这、这也太……” 何厌深惊魂未定,看着那堆扭曲的废铁。
这已经不是普通倒霉了吧?!
他身上带着师父给的法器,能压制命格,平常倒点小霉就过去了,电梯故障、手机落水、平地摔跤都属于常规操作。
但今天不一样,简直是这座邪气笼罩的城市,在对他这个不祥之人表达明晃晃的恶意!
而且表达得非常具体,具体到空调外机的型号。
舒恰晓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呸掉嘴里的灰,忽然有点理解阎组长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表情了。
“乖乖,你这命格……在这种鬼地方简直是超级加倍啊!阎组长让你出来逛逛,怕不是想借刀杀……呃,借城杀人?”
何厌深无言以对。
经此一吓,两人更加小心,几乎是一步一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灵犀蛊的指向越发飘忽,有时甚至原地打转。
他们不得不依靠何厌深那被邪气干扰得七七八八的灵感,和舒恰晓对浊气浓度变化的模糊感知,在一片迷宫般的旧城区里艰难摸索。
就在何厌深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真要“出师未捷身先死”,憋屈地栽在某个莫名其妙的天降横祸上时,转机出现了。
那是在一片几乎被遗忘的角落,几栋民国时期的老建筑背后,有一小片残存的荒地,荒地上孤零零地长着一棵老槐树。
槐树看样子有些年头了,树干需两人合抱,枝叶却并不茂盛,在夜色中张牙舞爪,透着一股子阴森。
尤其是,以这棵老槐树为中心,周围的浊气浓度高得惊人,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灵犀蛊到了这里,直接蜷缩起来,彩晕黯淡到几乎熄灭,显然极不适应。
“就是这儿附近了,味道最冲。” 舒恰晓捂着鼻子,小声说。
两人隐在一堵断墙后,屏息观察。
荒地上除了那棵老槐树,只有些半人高的荒草和胡乱丢弃的垃圾,并无建筑,也不像有人的样子。
“会不会在地下?” 何厌深低声道,目光扫过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