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的身体触到棺底的那一刻,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科长?!”何厌深的心猛地揪紧。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细得像一根针落在雪地里。
“……冷。”
那声音居然是从白狐的嘴里发出来的。
是崔云心的音色。
但又不是何厌深所熟悉的崔云心的声音,太虚弱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回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
何厌深愣住了。
崔云心在说话。
他说冷。
何厌深低头看着棺材里那只白狐,白狐那双半阖的眼睛里闪着微弱的光。
因此,他没有任何犹豫,抬起腿就跨进了棺材。
棺材比他想象的要大,躺进两个人绰绰有余,也许这棺材原本就是按两个人的尺寸打造的,只是一直只躺过一个人,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第二个人躺进来。
他躺下去,把那只白狐轻轻抱进怀里。
那具小小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冻得他胸口那片皮肤瞬间失去了知觉。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把白狐抱得更紧了。
“科长。”他低下头,凑到那只白狐的耳边,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在这里。”
白狐的眼睫颤了颤。
那双暗哑的、像古物被岁月侵蚀后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何厌深腾出一只手,抓住棺盖的边缘。
“何厌深!!!”
苍翎的喊声从外面传来,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夜空:“你疯了吗!你会冻死的!那棺材不是给你躺的!”
何厌深没有理它。
他只是用力一拉。
棺盖合上的那一刻,最后一线光从缝隙里消失。
苍翎的喊声被隔绝在外面,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怀里的冰冷还在。
棺里很冷,温度比崔云心身上还要低。
何厌深的意识都被冻得模糊了,但他把那只白狐抱得更紧,像要把自己身上的温度全都渡过去。
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
他不知道明天自己还能不能睁开眼睛。
他只知道崔云心刚才说冷。
黑暗里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白狐呼出来的气息扑在何厌深脸上,除了那股刺骨的寒意之外,还带着一股清新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
蚀月棺的效果立竿见影,崔云心的呼吸似乎在渐渐平稳,剧烈的抖动也很快平息下来。
何厌深的嘴角弯了弯,然后他闭上眼睛。
…………
何厌深是在一片混沌的暖意中醒来的。
不是热,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暖,像三九天里裹着棉被晒太阳,像从冰窖里出来被人塞进温水里。
他的意识浮浮沉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辨认出这暖意的来源。
胸口贴着一团温热的东西,暖暖的,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混沌的昏暗。
何厌深愣了一下,记忆才慢慢回笼。
蚀月棺,合上的棺盖,还有怀里那只冷得像冰块的白狐……
对了,科长!
他低下头。
怀里的不是白狐,是人。
崔云心正安安静静地蜷缩在他胸口,睡得毫无防备。
那张清冷的脸此刻没有了平日的疏离和淡漠,表情恬淡,眉眼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身上那层青色的冰已经消失不见,皮肤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何厌深这才发现,自己贴着他脊背的那只手,感受到的分明是温热的体温。
热的。
是活的科长!
何厌深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眼眶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不知道那层冰是怎么退去的,也不知道崔云心是怎么从白狐变回人形的。
他只知道,怀里这个人活下来了。
何厌深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掌心贴着崔云心的心口,感受着那片温热之下传来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忽然不想动了,就让他这么躺着吧。
躺在这具棺材中,躺在这片黑暗里,只要能抱着怀里这个人,哪怕躺一辈子都行。
崔云心侧躺着,微微蜷起,头发蹭在他的下巴上,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凉爽感。
何厌深低头看他,黑暗里其实看不太清楚,只能隐约辨认出那轮廓。
清瘦的肩,修长的颈,还有那张即使在黑暗中也让他移不开眼的脸庞。
好想亲科长一下。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他控制不住。
他鼓起勇气,一点一点地靠近,近到能感觉到崔云心呼吸带起的气流,让自己的呼吸和对方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何厌深的目光落在崔云心的额头上。
那处被碎发遮住的皮肤,此刻在昏沉暧昧的光线里朦朦胧胧的,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他想亲上去。
就一下,一下就好。
他凑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马上就要触到那片莹润的皮肤……
然后他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