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厌深就那么僵在那里,嘴唇距离崔云心的额头只有一根手指的宽度。
科长还在沉睡。
这张俊美的脸离他太近了,崔云心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此时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像两片无辜的薄刃。
平日里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青铜色眸子此刻藏在眼睑后面,没有了平日的锋芒,只剩下一种让人心软的、毫无防备的宁静。
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那层苍白之下,隐约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像冰层下的细流,静静地蜿蜒在皮肤下面。
何厌深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科长没醒。
科长什么都不知道。
他现在亲下去,没有人会发现。
没有人会知道……
他可以把这一刻藏起来,当成自己一个人的秘密,作为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
但他没有。
那个停在半空中的吻,终于还是没有落下去。
何厌深舔了舔嘴唇,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收回那个未完成的吻,把下巴抵在崔云心的头顶,闭上眼,感受着那柔软的头发蹭在他皮肤上的触感。
然后他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
黑暗里,只有两颗心跳的声音,一个平稳而缓慢,一个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何厌深把脸埋进崔云心的头发里,嘴角弯了弯。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科长的时候,是在机场,那个人站在那里,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他却像身处另一个世界,清隽、疏离、遥不可及。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突然停下来,也许是心虚,也许是害怕,也许是道德感太强。
但已经无所谓了,就这样吧。
就这样抱着他、守着他,已经足够他高兴许久了。
想到这里,何厌深蹭了蹭崔云心的头顶,闭上眼睛,渐渐也沉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
…………
崔云心感觉自己的身体很重,像是在记忆的深海里不断下沉。
一点、一点,沉入了数百年前的那个夜晚。
回月山。
那时候的山还不叫回月山,是崔云心做了山神之后,才给它取了这么个名字。
山上有狐狸,有兔子,有那些还没开灵智却已经会讨好他的小家伙们。山下有村子,村子里住着几十户人家,每年春秋两季会抬着供品上山,在小小的山神庙前磕头祈愿。
庙是他自己搭的,简陋得很,香火却一年比一年旺。
他那时候还很年轻,或者说相对比较年轻,对于一只已经活了两千年的狐狸来说,一千岁时就是年轻。
那时的崔云心还没去过太多地方,还没见过太多世面,还没变得像后来那样冷。
他坐在山顶那块最高的石头上,看着山下的炊烟袅袅升起,看着那些小狐狸在草丛里打滚,看着月亮升起来,弯弯的,亮亮的,像一只笑眯眯的眼睛。
那时候他想,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没有那些非要弄明白的事情,没有那些藏在黑暗里蠢蠢欲动的东西,他就这样守着这座山,守着这些人,守着这些小东西,看春草绿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哪天该走了就走。
他那时候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守就能守住的。
那天晚上,月亮是弦月。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山下村子里一个孩子的满月酒,他还偷偷去看过,那孩子胖乎乎的,躺在母亲怀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站在窗外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山上,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弦月细细的,却很亮堂,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然后它变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异动,那弯弦月,就在他的注视下突然开始变圆。
一点一点,缺口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填满,一点一点,那弯弯的月牙变成半圆,变成大半圆,变成了一轮……
满月。
崔云心愣住了。
他活了一千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
月亮自有月亮的规矩,初一十五,盈亏圆缺,自有天道,自有法则。怎么可能突然变圆?
然后,一股从月亮上倾泻下来的、无形无质却重如山岳的力量,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死死地按住了他。
他浑身的灵力在一瞬间凝固,像是奔流的大河突然被冻结成冰,像是燃烧的火焰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他想动,动不了。
他想站起来,站不起来。
他甚至什么都想不了,因为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得他连思考都变得艰难,像是整个天地都在压着他,要他跪下,要他臣服。
火焰就是这个时候从山脚烧起来的。
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是谁放的,就那么突然地烧了起来,烧得又快又猛,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火舌舔着山脚的树,舔着山脚的草,舔着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小东西。
他看见一只兔子从窝里冲出来,身上的毛已经烧着了,它在地上打滚,想扑灭那些火,但火越烧越旺,越烧越快,最后把它整个吞没。
他听见了尖叫,狐狸的尖叫,兔子的尖叫,野猪的尖叫,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小东西们的尖叫。
尖叫混在一起,撕破夜空,也撕破了他那颗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恐惧的心。
“不……”
崔云心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
但那声音太轻了,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火继续往上烧。
烧过他每天坐的那块石头,烧过他亲手搭的那座小庙,烧过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山路。
火焰噼啪作响,那声音里混着哀嚎,混着惨叫,混着皮肉烧焦的臭味。
他看见一只小狐狸从火里冲出来,身上的毛都烧焦了,皮肉翻卷着,却还拼命地往山上跑,往他这边跑。
它跑不动了,就爬,爬不动了,就滚。
它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都喊不出来。
狐王大人,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