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心踩着那片凝固的阴影,目光落在瘫软如泥的灰袍教徒身上,青铜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却比最深的寒潭更令人心悸。
他并未用刑,甚至连逼问的语气都算不上严厉。
“名字,在海巫教中职司,此番来海西所为何事,同伙几人,藏身何处——说。”
灰袍人被他自身的影子钉着,仿佛连神魂都冻僵了,牙关咯咯作响:“乌、乌十三……外堂执事……奉谕蓄煞……备大祭……”
“祭什么?何时?何地?祭品是谁?” 崔云心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喘息的压迫感。
“我、我不知道……只知蓄煞为用……时辰和地点,只有内堂长老……知晓……” 乌十三脸上恐惧与一种扭曲的狂热交织,“圣祭……必成……教主……即将归来……”
“教主?” 崔云心微微偏头,似在回想,“二十年前闽海外,那个驱使海兽吞食渔民、炼化生魂的东西?”
乌十三猛地激动起来,即使被压制,眼中也迸发出仇恨的光。
“是你?果然是你!灵鉴狐王!”
“你坏了圣主的大道!此仇,我教上下铭记了二十年!”
崔云心嫌弃地后退了半步,以免被乱飞的唾沫星子溅到。
“所以,你们教主究竟是什么跟脚?” 他歪了歪头,“是人,是妖,是鬼,还是什么山精海怪得了造化?”
这个问题让乌十三的狂热滞了滞,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更深的恨意覆盖:“圣主……圣主乃天地灵应,神通广大,岂是凡俗可测!祂……祂御使万水,统摄阴灵,定然、定然是得了造化的大能,是真仙,是……”
他的话颠三倒四,充满宗教性的狂热描绘,却缺乏具体形貌或种族特征。
崔云心耐心听了一会儿,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根据乌十三的描述,那教主喜居深海,能引动海啸雷霆,形体变幻不定,身上似乎还有鳞甲。
“也就是说,”崔云心总结,声音里听不出失望,只有一种了然的无趣,“你们其实并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只知道他很强,不是人,二十年前死在……或者说,被我斩于闽海。对吗?”
乌十三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认知确实模糊。
教内关于圣主的形象历来抽象崇高,具体跟脚竟成谜团。
他只能嘶声道:“圣主威能无边,终将归来……你们镇异枢机府拦不住!拦不住的!”
崔云心不再问,抬手凝出寒气,凌空点向乌十三眉心。
这不是霸道的“搜魂”,而是更精巧的“探识”,如同将一枚探针送入对方混乱的意识表层,攫取最为强烈活跃的记忆碎片。
乌十三剧烈抽搐起来,脑海中闪过破碎的画面。
昏暗的密室祭祀,复杂的风水阵图,几个同样身着灰袍的身影的交接……以及一种对“归来”的癫狂期盼,和对灵鉴狐王刻骨铭心的恐惧与恨意。
片刻,崔云心收回寒气。
乌十三如同被抽掉骨头般彻底瘫软,连喘息的力气都快没了。
“看来你知道的确实不多。” 崔云心语气平淡地宣判,“一个执行层的小卒子罢了。”
他不再看乌十三,而是转向巷口方向,提高了一点声音:“吴大夫,劳烦收拾一下。”
话音刚落,巷口便漾起一层光影。
吴真人显出身形,面容慈和,但此刻眼神严肃,身后跟着两名本地庙祝和气息沉凝的阴差。
他们显然早已到场,只是尊重崔云心的处理,未曾打扰。
“辛苦你了,云心。” 吴真人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狼藉的巷子和被制服的乌十三,“竟让这等邪佞之辈在眼皮底下经营多年,是我疏忽了。”
“有心算计,防不胜防。” 崔云心宽慰道,“人交给你们,仔细审,看看能否挖出更多关于大祭和其余党羽的线索。海西是你们的地盘,后续也需诸位费心。”
“分内之事。” 吴真人郑重应下,示意阴差上前拘人。
那阴差对崔云心躬身行了个大礼,才小心翼翼地将魂体半溃的乌十三锁拿带走。
庙祝则开始洒下清静符水,驱散残余煞气,修复被破坏的地气节点。
崔云心这才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回一直强撑站立、但默默注视着他的何厌深身上。
何厌深靠墙站着,脸色苍白,呼吸微促。
刚才崔云心审问乌十三时,举手投足间展现的绝对掌控力,从容洞彻的言辞,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属于千年大妖的威严,都让他心跳失序。
此刻,当那青铜色的瞳孔终于专注地看向自己时,他竟有种无处遁形的紧张感,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
崔云心朝他走近,脚步踏在青石板上,落地无声,却仿佛踩在何厌深的心跳间隙里。
距离拉近,何厌深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微微抿着的、颜色偏淡的唇。
那股清冽寒意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极强的存在感。
“伤势如何?” 声音比刚才审问时低哑了些,像羽毛轻轻扫过耳朵。
何厌深喉结滚动,试图站得更直:“还……还好,就是脱力,煞气有点反噬……” 声音却不争气地泄露了一丝颤抖。
崔云心没说话,只是又靠近了半步,何厌深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带起的微弱气流。
然后,他伸出手,并拢食指与中指,带着玉石般的微凉,轻轻搭在了何厌深的手腕内侧。
“!!!”
何厌深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涌向被触碰的那一点皮肤,灼热与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一股精纯平和的寒流顺势探入,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在他紊乱的经脉中游走,抚平灼痛,梳理淤塞。
这感觉太清晰,太亲密,超越了普通的上司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