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颜色有些模糊，一时间竟让虫分不清是晴天还是阴天。

记忆也有些模糊了，想去回想，也到底没有记起来。

-你只是一个没有家族的底层雌虫，真以为自己运气好分化成了高等种就可以一步登天了吗？

-我是你的长官、上级，我说这是属于谁的军功就是属于谁的军功。

-你一点用都没有。

-你这种雌虫的命就是烂！连你的雌父都认命了，你有什么不认命的？

-还跟他废话什么，打断他的鳞翅不就好了！

-就是，你的雌父也是个软骨头！

-嗤，手里还拿着他的骨灰？我看看，和其他虫有什么不同？是不是连三斤重都没有？

-你的雌父连军雌都不是，你有什么资格觉着你的雌父能够葬在这里？

-赶出去！把他赶出去！

......

尖利的笑声混着推搡砸落在背脊上，还留着伤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耳骨被那些污言秽语撞得嗡嗡响。

无数的屈辱与痛苦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重新拽回那段暗无天日的泥沼里。他攥着怀里那个薄薄的木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破碎的鳞翅被蹭过伤口，尖锐的疼顺着神经窜到天灵盖，可他咬着牙不肯松劲，只是把木盒往怀里抱得更紧——这里是他雌父埋骨该在的地方，谁也不能把他赶走。

他的雌父是军雌，是他眼中最值得尊重的军雌，没有虫能把他赶走。

-送了那么多战友的命，你的雌父是怎么好意思葬在这里的？

-不嫌脏吗？多看一眼都让虫作呕！

不是这样的，他的雌父从来不是这样的虫......

喉咙被一股滚烫的气堵着，什么话都喊不出来，只有血腥味顺着牙关漫到舌尖。推搡的力道越来越重，后肩狠狠撞在墓园冰冷的石碑上，肩胛骨的旧伤裂开，热烘烘的血很快浸透了洗得发白的军衬。

抱着骨灰盒的雌虫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腥甜才勉强稳住晃悠的身子，抬眼看向围在四周的那些脸——一张张带着恶意的脸，全是高高在上的鄙夷，像一群啄食腐肉的飞虫，恨不得把他拆碎了吞进肚子里。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一根扎进他早就千疮百孔的心上。

从雌父战死的那一天起，好像所有的脏水都往他身上泼，所有的错都要他一个虫来扛。

他们说雌父打输了战役，害死了整队战友，可他亲眼见过雌父带着小队在防线外与蛟兽战斗了三天三夜，这样的虫怎么可能会连累害死一整个小队？

凭什么？凭什么到了现在，连一块安息的墓碑都不肯给他？

指缝里蹭进木盒粗糙的木纹，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雌父抱着他坐在兵营的屋顶上，指着远处边境的蓝天告诉他——

奈因，军雌生活就是这样的，等你长大了，我们甚至可以并肩战斗，我会放心把后背交给你。

奈因·迪温缓缓抬起头，被碎发遮住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光，那点光从满是伤口的胸腔里透出来，烧得那些聒噪的恶意都顿了顿。

他哑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所有虫都听得清清楚楚：“我雌父守了这片边境十二年，杀了无数蛟兽，最后用自己的命换了整条防线的安稳，他才不是你们口中出卖战友的虫。”

他顿了顿，胸口因为激动起伏着，怀里的木盒被抱得稳稳妥妥：“他配埋在这里，比你们任何一个，都配。”

话刚说完，虫群里就爆发出更刺耳的哄笑，领头那个军雌晃着肩走出来，肩章上的银光晃得虫眼疼，他抬着下巴斜睨奈因·迪温，指尖狠狠戳向奈因·迪温的胸口：“你一个没根没底的崽种也敢在这嘴硬？战报写得清清楚楚，要不是你雌父指挥失误，那条防线怎么会被蛟兽冲破缺口？要不是总部派援军及时赶过来，你现在能不能站在这说话都不一定！”

那个军雌说着就要伸手去抢奈因怀里的木盒，语气狠戾：“今天我就把这破盒子扔去边界喂蛟兽，我看你还能怎么蹦跶！”

......

场面一度混乱。

奈因·迪温已经记不清当时有哪些虫在了，他只记得......

好像有很重的血腥味......

他也不记得那个领头的军雌的军衔在什么位置了，他只记得那个军雌的军衔比他高......

哪怕那个军雌并不是他的直系上级，他也确确实实犯了袭击上级的律令。

后面的一切都像被泼了墨的旧卷轴，模模糊糊只辨得出零碎的色块：关禁闭的小黑屋没有窗，连星光都透不进来，他在里面被抽碎了剩下的半片鳞翅，审判席上的军官一边倒抽着冷气骂他不懂规矩，一边签下了开除军籍的文书。

他拖着半残的身子走出军营大门的时候，口袋里只有半个硬邦邦的黑面包，怀里依旧抱着那个被推搡得蹭掉了一块漆的木盒。

那天的阳光很刺眼，刺眼到奈因·迪温的眼睛一度被炽热的阳光灼伤，模糊的水光拦住了眼前的一切。

离开了这里，他将再无容身之地，被开除军籍的这个污点将会永远伴随着他。

但明明他本来就没有错。

没有虫会眼睁睁看着自己雌父的骨灰被其他虫侮辱。

风卷着边境的沙粒刮过脸颊，涩得生疼，奈因攥紧了怀里的木盒，心中一度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