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玉桥傍翠堤,旭日伏金笼。两人站在桥上,身影曲折的落在水中,连鱼都不爱凑近。
一截柳枝打在禾华脸上,他瞧了瞧,用完好的胳膊生生将其扯断。
白帝媐:“怎么了?”
柳叶在他掌心横亘,绿色的汁水像一道疤,禾华转过身来,举着那截柳枝忽然唱起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一遍、两遍、三遍。
末了,他将柳枝放进白帝媐手中道:“从今一别,两地相思入梦频,闻雁来宾。”
清风拂面,柳枝拧成一根绳荡在他颈间,白帝媐接过柳枝愣了一瞬,看向禾华惨白的脸,一遍又一遍地看。
第二天,百柳园传来消息——禾丞相薨世了。
左右侍婢无一人敢上报皇帝,生怕触怒天颜。奇怪的是白帝媐听到这消息并没什么反应,无悲无喜,只远远望着公主府的方向。
七日后,禾华以丞相之仪下葬,帝亲为其撰墓志铭。
汉白玉碑,螭首赑屃,白帝媐站在阳光下与其对视。良久,她忽然开口,“能为我死去是你的荣耀。”
“下辈子,我再也不要遇见你。”
翠柳微扬,长恨未央。
千里撼兵败的消息很快传开,甚至传到了云州亦山居——
千里冰封接过副将九死一生才寻回的银色肩甲,鱼鳞甲那样坚硬,却碎成了块。
何瑾被杀,戚嫦铭战死,旧云军兵败,千里撼失踪……
她像被装在钟罩里,木桩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她的心脏,不肯罢休。
“孟极雷影枪呢?”她忽然问道。
“请恕属下无能!”副将跪地痛哭。
“琼林答应过我,无论如何也不会丢掉这杆枪。她没死,她一定还活着,我知道的,她一定……”
腿上忽然多出一抹红色,千里冰封疑惑的蹭了蹭,发觉那抹红还在加深。燕儿见此急忙扶住她惊呼道,“家主!快传大夫,快!”
殷红的血液从她口中流出,那块银甲被死死按在胸前,千里冰封眼珠外凸,还在梗着脖子默念,“我的琼林不会死……”
闻武迅速赶来,见状急忙为其施针。
千里冰封刚才缓过一口气来,枕在燕儿怀中,涕泪横流。她忽然开始后悔,如果自己没有那么多的恨,会否千里家就不会走到今日地步。
“燕儿,去找琼林、去、找……”
燕儿双眉紧蹙,拼尽全力挤出个安慰的笑,“去了,佩儿早就去了,少主很快就能回来的!家主你一定要等她啊!好不好?”
“好,我、等着。”
千里冰封强睁着双眼,像搁浅的鱼,那双眼很快便蒙上一层雾气,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闻武坐在一旁,一语不发,指尖衔着根极长的银针,似獠牙般刺进千里冰封的脉搏。
这场仗早已在她心中推演上百遍,一兵一卒,一草一木,每个人都被她安排的恰到好处。
为什么会输?
白横弋的声音忽然似鬼般缠了上来,那年她刚生下白笑孔,风华正茂,大殿之中唯有她们二人。
“千里复,你的傲慢会害了你,害了大魏!”
阶下,千里冰封跪在玄砖上一语不发。
“你出名太早,从未败过,不明白失败的滋味,更无法接受。可人不会永远赢。你身为主将,丢了云州九城,居然还有脸活着。我若是你,兵败自杀,惨死阵前也好全了气节!罢了,既然你要活便苟且着吧,我要你和你的千里家世代做我白家猎犬,用尽最后一滴血守护大魏!”
“从今以后你便好好在家中反省,非得我令,永世不得出!啊,我忘了。你的腿已然废了,出不去。”
那是千里冰封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彻彻底底的失败,如今又尝到第二次。
白家,一脉相承的狠辣!白横弋、白笑孔、白帝媐,哪个是省油的灯?
三代人,她活生生熬了三代人也没赢过她白家,从没赢过!
可她必须这么做,哪怕粉身碎骨!白横弋,她是多么了解她,千里冰封忽然露出一抹惨笑,鲜血大口大口涌出。
白横弋不可能放过她的——
“家主!家主!!”燕儿见其吐血不止顿时慌乱起来。
“没用了,”闻武探了探她的脉搏,脸色一白,哑声道,“无力回天了。”
“什么……不可能,不可能的!”燕儿哀嚎着摇晃她,“家主!家主你醒醒啊!再坚持一下,佩儿和罗凛就快带少主回来了!你再等等啊!!”
“不要丢下我!你们都不要丢下我!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你快醒醒啊!!”她哭的撕心裂肺,将这些天忍下的,属于千里撼的那一份也哭了出来。
千里撼坠崖之处名叫来硕崖,距云州不远,从皇城到此不眠不休也要二十五日,她分明就要到家了。
佩儿和罗凛一面躲避魏军,一面在崖底寻找千里撼的踪迹,最终拼出副完整铠甲。
六个月后,两人回云州为千里撼立衣冠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