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的睁开双目,挣扎着叫出声来,忽然一股热气上涌,吐出口黑血混着浓痰。布条滑落,千里撼茫然的看了看四周,还是有些模糊,但好歹能看清了。
“郡主!你醒了!”燕儿一惊渐渐露出笑容,赶忙用手给千里撼擦满口毒血,在其力竭之际扶住她防止毒血回呛。
“太好了!”燕儿扬起嗓子冲外头喊道,“快去请姑爷!郡主醒了!!”
“嘭!!”
屋门呼的被撞开,明光入内,有一人气喘吁吁站在坎外,银丝散乱,衣袍斜飞,毫无风度,额头粘了层薄汗,和着灰尘与发丝。
“姑爷!”燕儿开心的叫起来。
闻武快步走到千里撼身前,噗通跪下,膝盖砸在那堆黑血上,冰冷的手指死死掐住千里撼脉搏良久无声。
秀眉紧蹙,忽而舒展,复看弯弯。
闻武猛的环上千里撼脖颈,将脸深深埋在那里。
“闻武……”
“仙狂?”
“……十三郎。”
闻武:“我在。”
千里撼顿了顿道,“你扯的我头发好痛。”
闻武不管不顾,搂的更紧,还把脑袋往更深处蹭了蹭。
千里撼拿他没办法,只得抚了抚他的背,若非她口中还有血,这一时真分不清谁才是病人。
“我们成婚吧。”闻武突然道。
千里撼一愣,思虑片刻冷静道,“不可,还不到时候。”
“咯吱咯吱”,这是谁把牙咬碎了?
等等,好像是闻武。千里撼反应过来,刚想安慰怀中安人却发现他似鸟儿般飞走了,又恢复从前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噙着笑意道,“恭喜郡主已无大碍,只是此次过于凶险,毒入五脏,再晚一步就会危及性命。不过切记日后不可再中毒,否则大罗神仙也难救。”
这又是怎么了?
千里撼一时有些不明白他了,只呆呆点了点头。
大病初愈,千里撼这屋子里的人就没断过,但她只见了三个人——玉折、罗凛、千里冰封。
“姥姥,你和玉折说了什么?”
“就这么想知道吗。”千里冰封坐在榻上,拉过千里撼的手拍了拍道。
“当然了。干嘛,连我也要瞒啊。”
“鬼灵精,”千里冰封亲昵的点了点千里撼鼻尖道,“那你答应我以后都不生病。”
千里撼傻笑一下,“我,千里琼林答应姥姥永远健健康康的。姥姥多长寿我就多长寿。”
“你快住口!”她一把按住千里撼嘴巴道,“哪有年轻人和老太太比寿禄的,赶紧呸呸呸!”
“我不要!”千里撼耍赖道,“我就要一辈子待在姥姥身边。”
“姥姥也想一辈子待在琼林身边,”她摸了摸千里撼的手背叹息一声,“你没醒过来时我就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哪儿做错了?不然为什么老天这般薄待我,屡次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后来玉家丫头来向我‘请罪’,我一时竟不知她何罪之有。我知道你和她私交甚好,也知道你俩有野心,有胆识,注定是要做大事的,所以我只能怪我自己。”
“宫里下旨叫她去退敌,却只给副将,我听着很是熟悉,想到了当年我打仗的时候有人也用过这招。我看出玉家姑娘的踌躇,知道她放心不下你,于是代你拍板叫她去了。”
千里冰封解释道:“琼林哪,白笑孔屡次病重,大魏不安生了。玉家在风口浪尖儿上,若此时还在皇城难免要受牵连,倒不如将计就计,带着亲信跑到边疆去。白笑孔撑着不死就是为了给她的孩子铲除隐患,只是不知谁是她属意的储君。”
“白笑孔病了?”千里撼有些诧异,“什么时候的事?”
“许久了,宫里瞒的严实。可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千里冰封道。
“如此看来,立储之事迫在眉睫了啊。”
“是,”千里冰封点点头道,“我方才收到消息,此次出征的主将是三皇子亲自举荐的人。”
一阵沉默。
千里撼问道:“姥姥怎么不说了?”
“……是铎远。”千里冰封说罢,茫然看向远方。
“千里逢!他为什么?”千里撼挣扎着坐起,忽然察觉到自己谈过激动,压下嗓子道,“怎么能叫他当主将呢!”
千里冰封没有说话,眼眸低垂,沟壑的皱纹盛满遗憾。良久,她攥紧千里撼手掌低声道,“这些年你为我、为千里家,忍他许多。如今他愈发不知天高地厚,早忘了我的教导,满眼势利,无有远见,置偌大千里家于不顾!我老了,过往之事不愿再提。日后,若他挡了你的路抑或辱没了千里家,就由你!来清理门户!”
她越说越激动,握着千里撼的手剧烈颤抖着,像下了莫大的决心。
“姥姥!姥姥你别急!”
“但是!”千里冰封反手握住千里撼两只手腕,泪眼婆娑道,“姥姥求你留他个全尸。好叫我死后,到了地下,能给疾儿交差……”
千里撼见其如此心中很不好受,她虽对千里逢没什么感情,可千里冰封不一样,毕竟是血亲。她聪明了一辈子,早已预见两人未来必将踏上至亲相屠的道路,这是老人最不愿看到的一幕,如今却也不得不看了。
“姥姥……”
“没事的琼林,”千里冰封蹭了蹭眼泪安慰道,“姥姥没事,只是年纪大糊涂了。”
喉中似有瘀堵,心尖犹如针刺,千里冰封的泪砸到她手背,竟烫的她一瞬有些游离。
她将千里冰封抱在怀中轻抚,想了很久,“若他悔改,我会放他一条生路。”
“不可!”千里冰封猛的抓住千里撼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若留着他,就是悬在你头顶的一把利刃!他日功成,铎远最恨的人一定是你,因为你离他最近!”
“琼林,斩草要除根啊!”
千里撼看着千里冰封,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终究还是年轻,不懂老人的九转回肠,但看清了一件事。
在千里冰封心中,她永远是第一位。
公主府内,两道身影对弈。
白帝媐:“你说你来投诚,那诚呢?”
千里逢道:“千里家。”
白子落下,白帝媐睨了他一眼,笑道,“有把握?”
“公主可以去查,千里撼已闭门多日。”
“我说的不是她,”白帝媐漫不经心道,“我说的是你。”
“公主的意思是?”
“前脚被白圣孺举荐为主将,后脚又来我这儿投诚。我在想你应该是打算踩着他往上升的吧?”白帝媐微微挑眉,问道,“所以,你有把握杀了他么。”
真难糊弄。千里逢捏紧棋子,牙关紧咬,之前他向三皇子献计本就没讨到好,此次出征若再无成绩必被抛弃。如今皇城分两派,既然白圣孺不识好歹就别怪他另谋出路了。更何况戚风那番话始终萦绕在他心头,白圣孺不可信,闻老头更不可信,能靠的只有他自己!
“有!”千里逢重重落下一子。
“很好,”白帝媐轻佻的拍了拍千里逢的脑袋道,“这才是我要的‘诚’。”
千里逢走后白帝媐将白子一颗颗拾回棋盒道,“来人,请藏道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