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雪倾叫了他两声,见其久久沉默有些担心。
“罗——”
“吁!!”马车急停,常玄一惊,大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你们上我们的地盘儿来,却问我们是什么人。小兄弟,没这个道理吧!”
“大哥,你跟他废什么话,”后头一个骑着马带着虎皮帽子的男人上前道,“懂规矩吗?想从这过,得留东西,叫你们当家的出来!”
玉雪倾见势不对,摸起剑靠向窗户,透过缝隙观察着外头。那伙人骑马劫道,约么有二十几个,都是男子,穿的衣裳也没个标志,想必是群“溜子”。
“我就是当家的,”千里撼曲腿靠在车軓,轻蔑的看着那伙人,“你们这帮溜子,都是从哪个寨子跑出来的打食儿的啊。知道我是谁吗?”
“少废话,老子管你是谁!今天不扒你一层皮,你就别想走!”
“噗嗤!哈哈哈哈哈!”
千里撼坐起来,戏谑的看着为首那人道:“一帮男人还想别梁子,当我是外码子吗?”
“你,”千里撼指了指为首那人,“我听他们叫你大哥啊,你是谁家的?小模样长的挺盘亮啊。这么地吧!你跟我走,我车上的东西随你劫,如何?”
她说着,眼睛里里外外的扫了那人一圈儿,就差没把人衣服扒了瞧。
“混蛋!”为首那人暗骂一声,气的满脸通红。
“臭娘们儿敢调戏我大哥!今天你们谁都别想走了,弟兄们!给我上——”
“说他没说你是吧!”千里撼厉声打断他,“咋咋呼呼的,你也是偷跑出来的吧!不过瞧你这模样,虽然比不上你大哥,倒也算顺眼。这样,我寨子里还有几个姊妹没男人,把你也带回去相看一番,没准儿有好你这口儿的呢。”
“你、你!”
“够了,二牙子,”为首那人拦住又羞又愤的男子,他见千里撼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心里泛起嘀咕,“你们走吧,就当我们没来过。不过我可告诉你,再往后,就没这么走运了。”
“等等,”那群人刚要离开却被千里撼叫住,“我听你说话像是个读书人啊,怎么进贼窝子了?哎你叫啥呀?我叫陆仁甲,你留个名儿呗!”
“哼!”那人瞪了千里撼一眼,骂了声“登徒子”便带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哈,”玉雪倾见那伙人撤了便收起刀,从车内伸出脑袋陶侃道,“方才罗凛兄弟说你流氓装的好我还不信。这么一瞧,琼林啊,你是不是在外头真当过呀?”
“你还挺会骂人,”千里撼笑道,“我姥姥打了一辈子夷人,他们后面被打散了就都上山当土匪,我姥姥也就跟着剿匪。这些黑话我从小耳濡目染,就会了些。”
“但你这气势可不像学出来的,像娘胎里带的。你有般能耐,日后咱们若是落魄了,落草为寇都能混出个名堂来。”
“你这萃了毒的嘴啊,”千里撼恶狠狠的戳了戳玉雪倾脑门儿道,“长的一副菩萨相,怎么说起话来这么招人恨,你是不是背着偷偷我吃屎了?”
“可不敢跟你抢哦,”玉雪倾钻出来揽住千里撼肩膀道,“我以后还指着你出人头地呢,好东西必须得留给你。”
“不过么……”
“不过什么?”千里撼疑惑道。
玉雪倾贴近她耳边低声道:“你方才调戏那小土匪的时候,车里坐着的人差一点儿就冲出去了。要不是我拦着,你这戏就砸了。他这心智大约也不懂什么权宜之计,要再不去哄,小心人家生气。”
千里撼挠挠头,无助的看向车内叹了口气,解释道:“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现在烦着呢。况且我对他没有非分之想,你说他呆呆傻傻的像个小孩儿,我又不是畜生。”
“你居然不是畜生吗?”玉雪倾惊讶的看着千里撼,“真叫我意外啊。”
“玉雪倾你——”
“好了好了快去吧,我管你是不是畜生。我来驾车,你去里头歇着去!去、去!”她挥挥手将千里撼赶走,坐在常玄身旁问道,“开不开心,我来陪你?”
常玄点点头没出声,鬼面又开始傻笑,两只脚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车下晃起来,整天的疲惫一扫而空。
不过千里撼就没这么走运了。她一进车里就看到罗凛那么大一坨缩在车内一角,像被拍扁的面团,头顶好似有乌云在飘,看起来委屈又无助。
真是造孽啊。
她默默叹了口气,靠近罗凛将其扳正道,“生气了?”
罗凛:“……”
“我那是权宜之计,意在赶跑他们。”
罗凛:“……”
“我没看上那个小土匪,就是恶心他而已。”
罗凛:“……”
见罗凛没有反应,千里撼有些恼了,照他后腰拍了一掌道,“说话!”
“……那你为什么要问他的名字。”
“不是说了在恶心他吗,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呢。况且我又不是什么色中恶鬼,喜欢到处抢男人玩儿,总不至于见一个爱一个吧。”
罗凛把头埋在胳膊里,闷声道,“那我也可以随便告诉别人名字吗。”
“什么?”千里撼没听清,朝他凑近一些问道。
不甘和愤怒交织着涌上来,罗凛猛的钳住千里撼双腕,滚烫身躯压向她,两人间的距离忽然拉近,罗凛紧紧盯着千里撼双目不依不饶道,“我也可以随随便便告诉别人名字,不管不顾的撩拨别人,肆无忌惮的关心别人——我也可以这样吗?”
罗凛突然的反常带给千里撼一分危机感,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泛着蓝光,极具压迫感,这样的罗凛她第一次见,就像——
斛瑟罗凛。
她忽然意识到罗凛身上的变化,他不傻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不再是从前那个“熊崽子”,摇身一变,成了男人。
好恶心的变化。
看来她的担心没错。
自从他背回那一麻袋寒芝千里撼就始终惴惴不安,这东西大魏境内绝迹,唯有北疆存在。罗凛和北疆就像鱼和水,无论鱼儿回到了水里还是接触到了水都会引起千里撼的不安,她时刻防备着与北疆有关的一切,可罗凛还是命运般的和这个地方扯上了关系,就像那袋莫名其妙的寒芝。
千里撼问过罗凛,他说是和过路商人换的。
一派胡言,千里撼一个字都不信。所以她才会跟来,像守着财宝的强盗,防备着除她以外的任何势力接触到罗凛,抢走他。
“可以。”
千里撼干脆利落的回答,无比真诚的回望罗凛的双眼。她没打算骗罗凛,事到如今,火几乎快要将纸燃尽,除了自由她什么都能给他。
“不过罗凛,你有些不知好歹。”
千里撼目光凌厉,语调冰冷,两人姿势剑拔弩张。乍一看是罗凛完完全全压制了千里撼,但只要细瞧,就会发觉罗凛颤抖的手臂和紧张的呼吸。
“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思,”千里撼语气淡淡,一根根掰开罗凛的指头将手腕抽出来,“毕竟这世上对我有心思的人那么多,所以很多时候只要一个眼神我就能看懂你在想些什么。但是罗凛,我对你清清白白,甚至可以称得上纵容。或许是在我身边太久,你已经不记得其实你的身份是金安郡主的侍卫了么?”
罗凛身躯一僵,眼神有些慌乱,“郡主……”
“你不必向我道歉,我不差这一句话。”千里撼抽身坐起,理了理袖子故意不看他,“但是罗凛,你得明白一个道理,我不提尊卑是因为我不需要,但你却得时刻谨记何为尊卑。人与人间要留余地,我不喜欢你,你不可以逼我,能明白么。”
罗凛:“郡主!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我……”
“在我面前要自称属下。”
噗通一声,罗凛毫不犹豫的砸在千里撼面前,惶恐的望向她,“……属下知错。”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千里撼,锐利的目光像开刃的横刀,没了往日的温情与纵容,像是撕掉了玩世不恭的面具,连愤怒都没有,只是看着他,就像在凌迟。
罗凛突然意识到千里撼的可怕,她分明是个极其尊贵又有能力的人,手握权力,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要人性命,却将自己伪装的那么平庸。人人都说她随和、大方,殊不知普通人哪怕直视千里撼都算以下犯上。
而她,对于躺在手心的权力却轻飘飘放下,毫不在意。罗凛猛的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惹怒了千里撼,竟叫她拿起了权力。
千里撼不动声色的瞥了眼罗凛右膝,看到他慌张的模样,千里撼那颗该死的恻隐之心又动了,心头的瘀堵尽数消褪。她顿了顿,义正言辞的训斥道:“如果一个女人不喜欢你,你不能强迫她。做人要堂堂正正,做男人更要。”
“属下谨记郡主教诲,不会再犯。”
愤怒被一股别样的情绪取缔,听到罗凛的话千里撼莫名有些烦躁和……心疼?
算了,说不清。
她叹了口气放过自己,将罗凛扶起,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塞进怀里一遍遍抚摸,“记住了就不用自称属下了,我已经不生气了。”
千里撼果然还是千里撼,像一盏油灯,寒冬里她是温暖,黑夜时她是光明。但火终究是火,再温和渺小也改不掉危险的本性,在她周围要敬畏、要小心、要恳求慈悲。
罗凛明白了,所以退后了,给彼此间流出足够呼吸的距离,让火可以尽情的烧,人也不至于冻死。
他跪伏在千里撼怀中感受着火,贪婪的本性迫使他环住那份温柔,两颗心可悲的再次贴近,这份痛苦的盘桓究竟何时能够结束?
罗凛问天问地,终是无功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