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来两碗茶!”
千里撼叼根草含在口中卷来卷去,时不时眯眼四处打量,两只手不是这儿摸摸就是那儿挠挠,总不安生,脚也抖来抖去,活像得了病。
“干嘛这么慢,看不起我们啊!”桌面一颤,千里撼一拍桌,站起身来,耀武扬威的揪住掉小二领子猛的往前一拽,“知不知道我是谁?敢怠慢我,看不起谁呢!草!”
破破烂烂的布兜斜挎在罗凛肩上,她从里头掏出把铜钱拍在桌上不依不饶道,“给老子上茶,听到没!”
“是是,我马上就给您上!”
千里撼一松手小二就捂着衣领跑开,不过片刻,两碗茶水端了上来。
“呸,”千里撼白了眼店小二,吐掉草,阴阳怪气道,“属驴草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她不耐的挠了挠脖子,后颈的衣领翻了出来,“几把老粗布就是不抗造。弟弟你放心,等咱们进了帐子姐姐就给你置办身好行头!再给你找个结实的好女人,保准儿让你留后!”千里撼说着爽朗的笑起来,大咧咧的拍了拍罗凛结实的膀子。
罗凛跟在她身后坐下,宽大的身躯缩成一坨,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脸上不知从哪抹了把灰。他闷声不语,乖顺的点了点头,借着喝茶的须臾打量着周围人。
“啊!解渴!”
千里撼一口气将茶喝光,顺手就把碗摔了,随后做作的从兜里掏出几枚铜钱拍桌上双手合十朝老板那边随意比划几下,得意道,“对不住了啊老板,我这太高兴了,没办法。”
老板自是说不得什么,默默点了点头便忙去了。
自她们二人来后驿站明显安静许多,大多数人喝了茶就走,有些更是连看都不敢往千里撼这边看一眼,满脸嫌恶的缩着脑袋就走了。
一架马车停下,里头人掀开窗帘一角,露出个白玉扳指。千里撼当即会意,利落起身,抽空还提了下裤子,她一把拎起罗凛,“哈哈!真叫老子找到上山的门路了!咱们走,这回一定能混出个名堂!”
小二过去捡起铜板嫌恶的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我呸!就一地痞,装什么山大王,等真进了寨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好了好了快别说了,”一个四十左右的女人制止男子道,“做好你的分内事。把钱收起来,管好嘴巴。”
小二一下熄了火,缩着脑袋把桌子收拾好,又恶狠狠的朝东边剜了一眼才罢休。
一个农民打扮的男子撇了眼车辙,漫不经心的看了看东山,嗤笑一声便继续喝茶。
驿站又来一行人,他们体型壮大,个个捂得严实。为首的老人要了几碗清水面,吃完便启程赶路,其余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井然有序,完全服从老者。
此处乃是邵雍下来彭县,旁边就是东山,这条路是出大魏的必经之路,又是各国交界处,所以过往来人身份不明,能人异士无数,死刑逃犯在这儿都要夹着尾巴走。
男子掀开草帽一角,见那一群人也往东去,泛起嘀咕,“怎么今天东山的客人这么多啊。”
他一仰头,喝光茶水,拍下铜板便匆匆离开。
马车内,千里撼擦了擦脸上灰尘道:“我还以为你会再晚些。”
玉雪倾拿着手帕沾水,一寸寸为千里撼擦拭道,“我很守时的。况且有常玄在,他架马最快最稳了。”
“又快又稳不是马的功劳么,”千里撼刻意调侃,“怎么全成他的好了?”
玉雪倾露出一抹微笑,歪头看向千里撼,“你猜。”
两人对视瞬间,车内爆发出一阵大笑,给罗凛惊出一身汗。
“罢了罢了,你开心就好。只是要注意分寸,可不能耽误大事。”
玉雪倾:“放心吧。对了,你方才在驿站可瞧见什么可疑之人?”
千里撼耸耸肩直言道:“我看每个人都可疑,所以挑衅了所有人。”
“哈哈哈哈,真有你的!”玉雪倾笑道。
罗凛见缝插针,“其实有一个。”
“谁?”千里撼顺便给罗凛擦了把手。
“那个农夫打扮的人,他身上的味道很复杂,像是常吃肉喝酒的人。分明有钱吃喝却是这幅穷苦打扮,着实奇怪,而且他手上的茧都集中在虎口处,这明显是擅长用刀之人。”
玉雪倾:“罗凛观人真是细致入微啊。”
“是啊,什么时候也教教我,这样就不必费力装流氓了。”千里撼感慨道。
见千里撼神情有些落寞,罗凛急忙安慰道:“郡主演得很好,简直浑然天成,一点都不像装的!”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难受呢?
千里撼拧着眉毛,面带疑惑的看向罗凛,刚要反驳却发现那人双眼清澈,毫无贬损之意。一瞬间,千里撼不禁陷入自我怀疑,演流氓浑然天成真的算优点吗?
算了,不跟傻子较劲。
千里撼自我安慰一番,深深叹了口气,抬手给罗凛擦了擦脸颊黑灰道:“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不过以后可千万不要这样夸人啊。”
“嗯。”
罗凛呆呆望着千里撼,从那块帕子到她的手腕,再到千里撼带着水雾的脸,发丝黏在她的额头,罗凛不自觉的为其拨了拨,眼神黏的能拉出丝来。
千里撼动作一顿,发觉有些不妥,猛的一回头,玉雪倾在后面紧捂口鼻,硬生生笑成了八字眉,她不错眼的瞧着,生怕露出一点儿声音耽误了这场好戏。
见此,千里撼愈发不爽,可她又没法回头,罗凛炙热的视线要将她烧穿了。
这真是横竖没法做人。
一不做二不休,为避免尴尬千里撼将帕子丢给罗凛道:“自己收拾吧,我去外头瞧瞧路。”
她宁可到外头和常玄同坐,虽然还是有点尴尬,但总比里头强。
常玄也没好到哪去,看到是千里撼身躯一僵,点点头便转身继续架马,心中感叹还好有面具挡着。
罗凛正拿着那个帕子悄悄往怀里塞祈祷着没人发现,不想被玉雪倾逮了个正着,玉雪倾向眼尖心明,说话上却又十分委婉,独独面对罗凛说起话来始终那么直接。
玉雪倾:“罗凛兄弟还未表明心意吗?”
他抿了抿唇,不死心的看了眼车帘,无奈摇了摇头。
“那你可要抓紧了。大魏女子身边男人虽多,可从心的向来只有那么几个。琼林是个好人,舍得付真心,虽然风流却重感情,你对她好她是清楚的。我瞧得出你痴心一片,但你得明白情有先后的道理,差一步,就少一分。要把握住机会啊。”
“舍得付真心”,这几个字长久回荡在罗凛心中,他显然没得到千里撼的真心,那么这颗真心在哪儿呢?
在那个叫“姑爷”的人身上吗?
凭什么。
罗凛的头越垂越低,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姑爷”可以肆无忌惮在深夜出入她的房间,可以无时无刻和她见面,她们的距离那样近,举止何其放纵。
有些时他甚至能在她们四周看到一层结界,隔绝了其他人,里面只有她们两个,分明是被关起来了,却还那么开心。
好恶心。
罗凛不动声色的抚了抚胸口,咽下带刺的厌恶,任凭它一路从嗓子划伤肺腑。
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
分明已经不会再为活着发愁了。难道是记起仇恨了吗,还是有了新的仇恨。
湿润的帕子在他怀中滴了滴水,沿着骨头的痕迹滑进衣裳,咸湿的,浑浊的,像血一样冷。
那个人真的比他更好吗?
郡主……
不,琼林……
罗凛张了张嘴,想象着自己叫出这个名字的模样,如痴如醉,带着懵懂的甜腻。
很奇怪,分明只是个称谓罢了,为何会像秘密,叫人想藏的严严实实,又心痒难耐,忍不住拿出来炫耀。
“琼林”这两个字,有种亲密感,像一个承诺。有了这个承诺,他或许就具备了和她并肩的资格。
罗凛甚至无法想象那股喜悦,像喷涌而出的泉水。他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不必再借口练剑偷看她,不必隐去自己的气息悄悄跟在她身后,不必偷走她落下的东西,更不必在用饭时与燕儿暗暗较劲,只为能挨她近一些。
近一些。
再近一些。
这些远远不够,他还想要更多其它的,独一无二的……
“罗凛。”
罗凛陷入沉思,眼中空无一物。
“罗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