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白子、黑子、白子……
满帐都是你来我往的微响,几乎应着一吐一纳的节律,分毫不让。
一滴白蜡凝成玉珠,滑下去,碰到一只白疙瘩,便也悬在那处,不动了。
蜡聚结花,帐内混沌。
孟皋托腮的手一会儿摸向下颔,一阵撑往大腿,轮换好几个位置,最后竟同宣戎一样双掌压在膝头,挺直上身。
几番观察,孟皋皆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宣戎便道:“殿下。”
孟皋聚精会神地盯住棋盘,不知是不曾听见还是不愿搭理。
宣戎只好单刀直入,“殿下之前在匕首摊头,太冲动了。”
许是良久不言,宣戎的嗓音较先前喑哑许多。
回应他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抬落,一一提起棋盘上一小片被黑子围死的白子。
趁此机会,宣戎微微抬眼望向对面。
对面的人仿佛当真没听见他说话。
无法,宣戎耐着性子,再次开口:“殿下……”
“不是有你在么?”孟皋冷不防答道,语气不咸不淡。
宣戎完全抬起头,狭长的眼睛撑起一道臻至完美的弧,遮下一轮赞色。
盘上被吃掉的白子全部收进掌心,孟皋握拳于棋盖之上,微松,噼里啪啦的,一颗颗白子从拳轮的缝隙中落入棋盖。
“走。”孟皋惜字如金地催促,像是又要继续沉默下去。
宣戎哪里肯放任局面再僵下去,便边落子边道:“若当时我不在,殿下真打算让皇后娘娘做抉择?”
“她无需抉择,”孟皋心头苦笑,面上却是恃宠而骄的霸道,“在她心里,朝廷命官比不得儿子重要。”
至于是哪个儿子……
“可她不只是殿下一人的母亲。”
宣戎此言竟正中下怀,直叫孟皋捻子的指一紧。
后又想,本也是世人皆知的事,她的亲生子究竟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他的皇兄,孟秀。
“她也是天下百姓的国母。”
几乎同时,他的心声与宣戎口中答案重叠而出,却相行甚远。
孟皋想不到宣戎会说出如此大义凛然的话,一时忘记落子。
半晌,他看出棋盘上的白子由先前的死到临头到如今能与黑子打起白刃战,反应过来方才宣戎是在利用送吃对杀扳回局势!
宣戎却接着道:“殿下,世上事,有时并不该想当然。”
心里一沉,孟皋瞎落一子后问道:“你而今是以什么身份在同我说话?”
“不凭身份,只是宣戎。”宣戎答道,不再急于落子,“所以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并不是想让殿下与皇后娘娘生分,只是我的肺腑之言。
“我说我并非李奉行之流,是真话。京城里的流言蜚语,想必殿下也略有耳闻。我不愿拿身份说事,是因为我明白我身份尴尬,稍有不慎必然落人口舌,殿下肯陪我演完那出戏将人打发走,算我欠殿下一个人情。”
“派李奉行接待你是我母后向我父皇提的主意,你是觉得我母后让李奉行监视你吗?”孟皋直言不讳,语气倒像是在替皇后表达对宣戎疑神疑鬼的不满。
“是监督。”宣戎纠正道。
孟皋假意证道:“我看你是多疑病,倘若真是监督,他怎会放过你自个儿回去?他就不怕我母后追问起来,难以复命?”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说起这话,宣戎亦是感同身受,出了神,“再者尊卑有别,我的话在他面前,他不敢不听,至于之后复命,他为保前程,也不得不暂时与我同舟共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自然知道。”
听到“尊卑有别”,孟皋又想起李奉行在击鞠场上的挑衅嘴脸,忽而觉得那人当时针对于他,或许也不完全是受皇后指使。
李奉行此人出身李氏旁支,虽经李氏一族两代高官提携得以在官场上平步青云,然而面对孟皋这类天生为尊的天潢贵胄,始终是要低头侍奉。
其实天生为尊倒也罢了,人各有命,富贵在天,李奉行即便再怨天尤人也无可奈何,只一样极有可能最让他受不了的——孟皋的混账行径。
他能忍受一位德行兼备的皇子对他颐指气使、呼来喝去,却无法忍受向孟皋这样的混账玩意儿低头示好。
击鞠场上无尊卑是自古就有的规矩,所以李奉行才会借机在击鞠场发泄对孟皋这类天生为尊但德不配位之人的怨气。
思及至此,孟皋冷冷地嘲,“别人没想框住他,他倒把自个儿框住了……”说话间轮到他落子,本该摸向棋盒的手却错摸到棋盒边上那只绣有“尚”字的钱袋,指腹一凉。
犹如摸到口中那句冷嘲,孟皋缩指,脸色微变。
宣戎佯作无睹,深以为然地点头,视线也重新落回棋盘,白子开始持续进攻,黑子外强中干,正转攻为守,吃力但又不曾出错地防御,他则好奇地问:“殿下很爱下棋?平日里可会自弈?”
面对那一转攻势的白子,孟皋恨得牙痒痒,“不爱!”
又觉刻意,找补道:“让我自弈,不如去斗蛐蛐,下棋还是两个人才有意思。”
“这白子之前是雪来下的?”
见孟皋不应,宣戎心中了然,“想必是尚公子所下,那他……”
一看孟皋瞬间脸色铁青,宣戎立即改口,“那殿下喜好什么?”
“你觉得呢?”孟皋已无心棋上,“大概是赌吧,京中人说我好赌成性。”
“可有些东西是赌不得的,譬如尚公子……”
“譬如,我可不敢赌和你下完这盘棋之后,雪来还愿不愿意让我教他下围棋!”
孟皋打断宣戎的话,似觉坐姿郁结不适,他从矮榻上起身抬步,离那原本棋势大好却输得一败涂地的黑子远远的,才舒出一口气,道:“愿赌服输,你留下吧。”
字句坚硬,生生凿来久立榻旁的张怀礼,他见孟皋去意已决,紧紧跟上。
宣戎也跟着下榻,“殿下这是要走?”
孟皋头也不回地道:“那契据我写了,你赢你留下,没写我不能走。”
“殿下难道不想知道,这样一盘棋,黑子该如何翻盘吗?”